在明末南京，激烈的政治活动和放荡的逸乐生涯，在很多士大夫的生命历程中因缘际会地绾合在一处。旧院与秦淮的欢乐转头成空，个人和南京的颓废，却因为朝代的衰亡，意外地得到道德的救赎，而显得格外沉痛、悲凉。“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种逸乐与政治交织，颓废与兴亡与共的巨大落差，经由孔尚任《桃花扇》一剧艺术性地锤炼，像史诗一样流传于后世。不但提供了一种有别于正史的历史记忆，也让我们能据以进入明末南京特有的城市氛围。
香港学者李孝悌认为，作为明朝南方的政教中心，明末政局的演变，不但赋予南京新的角色，也让秦淮河获得新生。旧院风流，一时称盛，南京也再次成为欲望漫延流动的城市。但这个乍起再现的风流云涌，却随着南明的覆亡，倏忽消逝。《桃花扇》中侯方域、李香君在栖霞山中归道修真固与史实不符，却极具象征性地宣示了繁华逸乐的一去不回。而在这些逸乐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名妓、乐师或公卿巨贾，或是及身而亡，或是经历了个人生命中的巨大波折，更见证了一个时代、一个城市和一条河流的骤然断裂。
李孝悌最新出版的《恋恋红尘》（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2月）包括“袁枚与18世纪中国传统中的自由”等九章，从物质文化史研究出发，在大量文集、情歌、戏曲和图像数据等资料的基础上，围绕明清士大夫文化与城市生活，通过对余怀、冒襄、王士禛、郑板桥、袁枚等人的研究，描绘其文化生活、内心世界等面向。同时，亦从普通人的世俗生活切入，对明亡之际的女性人物进行细腻而生动的描摹，展现了从明清到二十世纪的士大夫生活、普通民众（特别是妇女）的情欲世界及近代上海的城市文化。这些城市中热闹、世俗、真实的市民生活，不断丰富着我们对历史与文明的想象。
本书是中国近现代文化史研究者不可错过的杰作。作者以袁枚、郑板桥、冒襄等文学名士的生活为切入点，通过深刻剖析中国士大夫的个体自由和情感动向，展示明末以来中国江南城市中的市民生活。譬如在第八章《袁枚与18世纪中国传统中的自由》中，作者谈到，袁枚作为18世纪颇负盛名的文人、作家，衣食无虞，在广大的林园之外，还有充分的闲暇和情致，在宗教、情欲和饮食的国度，恣情纵意地探索。通过对18世纪中国情歌的研究，作者认为在18世纪的中国社会，其实存在着一个相当广阔的私密领域，没有受到专制皇权和礼教论述的侵扰和钳制，袁枚所营造的随园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邓 勤
《恋恋红尘》
李孝悌 著
大学问|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