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 苏 周伟达 实习生 姜雨晓
《长安三万里》火了！
逼近10亿的票房、逾2000万观影人次，实力诠释着大唐气象与诗歌魅力。
当年教科书上的天才之诗不再停留于想象，终于在唯美惊艳的动画呈现中落地。“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抱负，“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豪迈，“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自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洒脱，“清风几万里，江上一归人”的散淡，“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愁思，“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释怀，观众在具象的画面与人物故事中走向高适、李白、杜甫、王维等大唐“顶流”诗人时代让无数人心向往之的长安，也见证着它的盛衰悲欢。
“只要诗在，书在，长安就一直在。”中华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历数千年而不绝，亦有这般“一直在”的宏阔气质。
嘉兴，东临大海，南倚钱塘江，北负太湖，西接天目之水，自古便是诗意之地。新乐府运动先驱顾况、诗豪刘禹锡都是嘉兴人，“五言长城”刘长卿在此做官，《全唐诗》底本之一出自海盐胡震亨《唐音统签》……本期《江南周末》，让我们循迹嘉兴与唐诗的历史关联，循着唐诗之路中的嘉兴，一览大唐风华。
嘉兴诗人们的“长安之路”
《全唐诗》里的“嘉兴力量”
唐诗能流传至今，“得诗四万八千九百余首，作者二千二百余人”的《全唐诗》功不可没，而隐藏在《全唐诗》背后的“嘉兴力量”功不可没。
最重要的当然是《全唐诗》底本之一《唐音统签》的作者、明代海盐人胡震亨。
海盐绮园南侧“大虹桥”桥柱上尚有两副对联，一联为“曾有文星居卦弄，依然翠影拂烟桥”，一联为“涛声诗韵共历千古，博儒长虹来悦八方”“文星”“博儒”指的就是胡震亨，“诗韵”指的是皇皇巨著《唐音统签》。
《唐音统签》这部大书有多重要？清康熙皇帝命曹寅编著《全唐诗》，以补“自北宋以来，但有选录之总集，而无辑一代之诗共为一集者”之缺憾。曹寅能仅用年余就高效编完《全唐诗》，有赖前人之功，康熙皇帝在《全唐诗》序中提及“以震亨书为稿本”。胡震亨编《唐音统签》用了十年，以一己之力成就1033卷，千卷分甲签至壬签，辑录唐诗，后33卷为癸签，是诗话性质的有关唐诗研究的资料。《海盐县志》主编王健飞认为，《唐音统签》体大思精，内容广博，博采众说，“是研究唐诗不可多得的参考著作，对唐诗文化传承有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
在明末，还有一位胡震亨的继承者，桐乡人陆时雍，他选编《唐诗镜》五十四卷，此时他已著录有《古诗镜》。《唐诗镜》是明末重要的唐诗选本。
嘉兴人对唐诗的贡献还包括唐代重要诗人的研究。宋代嘉兴人鲁訔最为人所重的是《编注杜少陵诗》十八卷和《杜工部诗年谱》一卷，他的杜甫诗注释多为后世杜诗注本采辑引用，有的还沿用其编次，《杜工部诗年谱》是至今尚存的五种宋代杜甫年谱之一，不一定是最早的杜甫年谱，但体例完备，内容详赡，是早期杜甫年谱中的佼佼者，在杜诗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朱彝尊《朱竹垞先生杜诗评本》也是杜甫研究的重要著作。另外，李商隐诗的研究中，桐乡人冯浩也做出了杰出贡献。
嘉兴诗路文化的N种可能
“只要诗在，书在，长安就一直在”，《长安三万里》余音铿锵在耳。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盛世长安，也都有一个关于唐诗的美好诗镜，流淌在中华文明的血脉中。唐诗如何在新时代焕发出能量与光彩？嘉兴的诗路文化又有哪些可能？
接受采访的嘉兴地方文化学者大多认为，唐代的嘉兴因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及大运河的东风，特别是朱自勉屯田，“嘉禾一穰，江淮为之康；嘉禾一歉，江淮为之俭”，唐代嘉兴成为重要的“粮仓”。“安史之乱”的战火未殃及江南，战后恢复经济，江南进一步开发，嘉兴更得到发展，到宋代达到一个高峰。
嘉兴南湖学院中文系教授李瑞明谈及《唐传奇》收录《嘉兴绳技》一文，讲述唐代嘉兴市井的一则传奇，“崔泉森老师认为这反映嘉兴城市的繁荣程度。细致来看，一方面是当时市井生活的繁荣，老百姓生活的多样化；一方面是文化交流的发达，绳技据说来自于印度，由此可见当时嘉兴与海外的联系。”
城市的发展，嘉兴唐代诗坛初见端倪。李瑞明介绍，《槜李诗系》收录了陆贽、丘为、丘丹、陆士修、顾况、顾非熊、殷尧藩、张祜等9位诗人的90余首诗。
首先，在嘉兴谈唐诗之路，不要孤立谈，要将其置于整个诗路文化中。
最近几年提的大运河诗路文化带，嘉兴是其中重要一站。如今，嘉兴辖内大部分地区在唐代属苏州府，部分属杭州，诗歌中的“嘉兴”在某种程度上被模糊。“陆贽返回的是家乡嘉兴，但在这里诗人只提苏州”，李瑞明以陆贽为例，诗人钱起有《送陆贽擢第还苏州》。唐前期，咏嘉兴的诗流传下来的不多，“与浙东唐诗之路的具象相比，嘉兴的唐诗之路更加零落。放入诗路文化之中进行整体包装，内涵将更加丰富。”
其次，摸清家底，梳理地方文脉。
嘉兴市社科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员宋金华认为，“地方文化是一个地方的灵魂，唐诗对嘉兴来说就是地方文化的一个切入点。文化研究深入下去，就能找到契合本地特色的点，比如胡震亨与《全唐诗》的故事怎么讲、顾况与白居易的故事怎么联动，找到相关的点再将研究成果进行转化，并进行开发利用。不能单纯看一时，要有超前眼光。”
以徐志平为例，他近期出版了《清代嘉兴诗人》一书，详细梳理了清代嘉兴诗人的生平简介、作品选录与风格分析等等。那么，《唐代嘉兴诗人》这样一个选题能否做？如果做起来，能否与“浙东唐诗之路”“大运河诗路”等结合，为文旅开发提供底蕴支撑。
再次，抓住重点，围绕重要人物串联他们的朋友圈和遗踪，将诗人交游与嘉兴的诗路文化相结合。
光绪《嘉兴府志》中收录了丘为、王维、刘长卿、钱起、崔峒、顾况、丘丹、罗隐等12位诗人的交游诗14首。
在嘉兴，谈唐代的话，李瑞明认为最重要的是陆贽。“它不仅是诗词的，还是整个中国文化的。”中唐贤相陆贽更多是以政治家青史留名，以其廉洁为后世典范，其实，与古代大多数文人士大夫一样，陆贽也写诗，《全唐诗》存其诗三首。“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这是他的一句话，也是唐诗当中的一种精神。陆贽身上的特点有着嘉兴人典型的品质，出身平民，少年有才，尚学，孝顺，廉洁。”嘉兴市诗词楹联学会会长于能也觉得，陆贽的春松诗正是以诗言志，以忠贞高洁的春松自喻。
当把陆贽放在嘉兴的诗路文化中，他所承载的人文精神，庞大的朋友圈如韩愈、柳宗元都是他的学生，他在嘉兴的遗踪如宣公祠、宣公书院、宣公桥等，都赋予嘉兴诗路文化更丰富的内涵。
顾况是另一个重点。横山有顾况读书台遗址，应是他少年时代或晚年归隐后（去茅山前）留下的。《顾氏宗谱》载其“贬饶州司户不就，归居盐官横山”。在顾况的家乡，据方志载，顾况读书台有两处，横山和东山，明清方志上时有记载，今海盐南北湖畔麂山之思顾岭，相传为诗人当年所经之地。而顾况的朋友圈中，不可或缺的肯定有白居易和刘长卿。
丘为也是不可忽视的点。丘为与大诗人王维、刘长卿等交往较深，多有诗歌往来。王维留存下来的诗中至少有四首送留丘为的诗，可见与丘为交往之深。相传，王维从岭南回长安的路上，曾应邀到嘉兴看望在家乡苦读的丘为，不过没有留下诗歌为证，还需后人考证其真假。
唐代著名诗人陆士修，大历年间做过嘉兴尉，与湖州刺史、唐代名臣、大书法家颜真卿交好，“往来禾霅间多联句”，于能介绍说，在这里禾为嘉兴，霅为湖州境内河流，“他们往来嘉兴湖州之间，颜真卿可能也来过嘉兴，《槜李诗系》中还提及，当时，陆士修喜作三言诗，与茶圣陆羽、著名使臣李萼、诗人皇甫曾、诗僧皎然等常常往来唱和。”
“冬瓜堰下逢张祜”，冬瓜堰在长纤塘上名不见经传，却与唐代大诗人张祜密切相连，“他曾做过堰官，并终老嘉兴，其子还子承父业，成了新一代堰官”。于能还说起张祜写诗的故事，大中三年（849），张祜在嘉兴遇见进士高璩，听他说起孟才人殉情的故事，张祜颇多感怀，写下著名的《宫词二首》，“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流传千年，“从中可见他对女性的同情。”
最后，开展在地活动，让诗歌文化流动起来。
譬如，可以在年轻一代群体中开展研学游活动，串联嘉兴诗路文化中南湖、放鹤洲、大运河、顾况读书台、宣公祠、冬瓜堰等与唐代诗人有关的遗踪，借助多媒体形式体验唐风雅韵。
盛夏七月，嘉兴电影集团就组织了“嘉影运禾”暑期研学第一期活动，通过体验活字印刷、大运河数字诗路，观看电影《长安三万里》，让学生们沉浸在传统文化的美妙之处，进而感染其爱上传统文化，而寓教于乐的方式也让诗歌文化更加灵动活泼，易于传播、接受。
李白辗转长安谋出路之时，一位屡试不第的嘉兴诗人也因落第正欲辞别长安，回到千里之外的家乡，在长安任左补阙的好友王维前来相送，在诗中，他想象着丘为回乡的情景，“五湖三亩宅，万里一归人”，丘为对友人，对长安“一步一回首，迟迟向近关”。
丘为据说是唐代最长寿的诗人，山水诗清幽洒脱，充满自然之美，如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的名句，实从丘为的“春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脱胎而来。王维与丘为投缘，对他的诗作甚为欣赏，《全唐诗》存其诗十三首。
他的“长安之路”与当时的诸多诗人一般，在一次次的尝试中坚持，李白应召进宫的次年（天宝二年），丘为也在科考中登第。
受“安史之乱”所累，大批文人南渡江浙。唐大历年间江南的一次诗文雅集觥筹交错中，他们忆起那个让人无限向往的诗意长安，最终十一位诗人以联唱形式咏歌了长安从元月到十二月的美好，定名为《忆长安·十二咏》。当时，丘为弟弟丘丹在座，追忆长安的人间四月：
忆长安，四月时，南郊万乘旌旗。
尝酎玉卮更献，含桃丝笼交驰。
芳草落花无限，金张许史相随。
丘丹做过诸暨令，与韦应物关系密切，《全唐诗》存诗十一首，与韦应物唱和的就有三首。
长安的盛美，嘉兴诗人顾况见过，离开长安后的一个上元夜，他忆起长安，“处处逢珠翠，家家听管弦。云车龙阙下，火树凤楼前”。
这位唐代新乐府运动的先驱，曾因赏识白居易而为人津津乐道，故事发生在少年白居易初到长安时，带着那首我们幼时都背过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去拜谒顾况。顾况看到他的名字，开了个玩笑，“米价方贵，居亦弗易”，在都城生活成本太高，居住不易啊。当顾况阅罢诗卷，又说，“道得个语，居即易矣”，你文章写得好，想在长安居住不难。
长安之盛由是可见，白居易也因此声名大振。
长安是诗人的长安，嘉兴诗人们的“长安之路”如李白一般，悲欣交集。
生于嘉兴的刘禹锡，19岁背起行囊离家远行，求学长安，年少登第，与柳宗元相知相交。他一次次被贬，一次次坚强地回到长安，“一曲南音此地闻，长安北望三千里”。
顾况的诗人儿子叫顾非熊，《旧唐书》称其“有诗名于时”。《酉阳杂俎》《唐才子传》等记载了“非熊再世”的传说，相传顾况七十岁时有子去世，当年又有一子出生，取名非熊，三岁时告诉父亲，听到父亲吟诗悲苦，转世投胎再为其子。
非熊求学长安，为性格所累，三十年不第，直到武宗久闻其诗名，会昌五年（845）放榜，仍无其名，武宗觉得奇怪，看了他的文章，下令追榜才考中。他诗中的长安，“九陌芳菲莺自啭，万家车马雨初晴”。
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当嘉兴的诗人孜孜以求长安路之时，心中念兹在兹的还是那个故乡。顾非熊病中的雨夜，思念家乡，“牢落闲庭新病起，故乡南去雁成群”。
824年，阔别家乡34年的刘禹锡调任苏州刺史，彼时的嘉兴大部分地区为苏州府辖内。
19岁前的刘禹锡生活在嘉兴子城旁的洲东湾，在此度过了他少年的快乐时光，结识一生挚友裴度，刘禹锡《送裴处士应制举诗》中用“忆得当年识君处，嘉禾驿后联墙住。垂钩钓得王馀鱼，踏芳共登苏小墓”来描述二人儿时在嘉兴的生活。
当他重返江南，关心农事、兴修水利，为家乡修建了汉塘（即平湖塘）。《新唐书·地理志》载：大和七年（833），刘刺史发动民工开掘汉塘，引天目苕溪水达平湖，既为沿河两岸带来农桑之利，也分数脉为华亭盐碱地的灌溉提供了水源。
在汉塘的润泽下，这里渐成新坊集市，并发展成东南巨镇新丰镇，如今，新丰人仍将汉塘视作母亲河。
丘为八十岁时致仕回到家乡南湖边居住，在给好友王维的《湖中寄王侍御》中描述了自己的退休生活，“日日湖水上，好登湖上楼。终年不向郭，过午始梳头。尝自爱杯酒，得无相献酬。小童能脍鲤，少妾事莲舟”，据嘉兴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徐志平介绍，这是今天我们能见到的最早写南湖的诗。
在异乡为异客的诗人顾况也曾《忆横山故居》：
家在双峰兰若边，
一声秋磬发孤烟。
山连极浦鸟飞尽，
月上青林人未眠。
被诗人皇甫湜誉为“李白杜甫已死，非君将谁与哉”的顾况，《全唐诗》共录其诗239首。
贞元十年，顾况终于不堪官场污浊，离开饶州，回到家乡横山。横山旧属海盐，“古海盐十二景”有“横山雪霁”，在今海宁辖内，诗中双峰指硖石东山西山。唐穆宗长庆二年（822）杭州刺史白居易专程到硖石寻访顾况故居，写《登西山望硖石湖》，有“犹记长安论诗句，至今惆怅读书台”，字里行间洋溢着对恩师的深情厚谊。
在这儿做过县令的唐诗人刘长卿也有《过横山顾山人》诗：
只有山相掩，谁言路尚通？
人来千嶂外，犬吠百花中。
细草香飘雨，垂杨闲卧风。
却寻樵径去，惆怅绿溪东。
山路不好攀登，草堂不易寻觅，但犬吠、草香相伴，诗人想沿着樵夫走过的小路，却还是迷路在绿溪侧，不管草堂是否寻得，而古人寻访之意趣已跃然于诗句之中。
自诩“五言长城”的诗人刘长卿有“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等名句传世，唐肃宗至德三年（758）正月，刘长卿代理海盐县令，任职期间赋诗《海盐官舍》，“柳色孤城里，莺声细雨中”，海盐春色描绘通透。
读书台遗址的闲云、残碑，千年前一代诗宗静待后人的追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