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缪惠新,秀洲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原副主席兼秘书长、秀洲农民画代表人物,开创秀洲农民画赴国外举办个人画展的先河,为秀洲成为“农民画之乡”作出了突出贡献。
■文字整理 记者 耿俪洳 通讯员 李贵平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一)
我叫缪惠新,1959年出生在秀洲区油车港镇栖真村。
其实,从名字就能听出来,这个村实在是有点不一般。栖真村历史悠久,以前还有过麒麟乡、思贤乡等名称,以“水美、鱼肥、米香”而闻名。这里特别出名的还有栖真禅寺,栖真的名称是由建寺的宝月和尚的“地广境幽,绝无尘迹,足可栖真养道”这几句话中流传而来的。
虽然我出生的时候,栖真禅寺早已不在,曾经的富庶繁荣也没了。但鱼米之乡,自然灾害少,加上聪明勤劳、用心生活,物质上不算太匮乏,精神上也有不少的讲究,比如,家家户户灶头上必然要画些万年青、长寿桃之类的,女子出嫁会精心准备精致的绣品,家里的木质家具再简单也要雕些花。
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祖母手中那些好看的剪纸作品,小时候的我也总是在祖母身边看她,看多了,自己也能上手画一画、剪一剪。那时的我,就觉得自己该干的是手艺活。
高中毕业、恢复高考后,我报了江苏省一所美院的服装设计专业。当时要参加学校考试,得先交作品,我寄了三次过去都石沉大海,连去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说实话,当时得到这么个结果是失望的。后来,我就在村里当起了小学代课老师。在学校里,我基本什么都教:语文、美术、体育……
1981年,文化馆的橱窗里,展出了我的一张小画。我很开心,专门骑了一个半小时自行车,赶去看自己的画。说是画,其实只有A4纸那么大,画的是一位农民。这张画,算是我第一次发表作品。这次偶然,也让我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契机。
1983年,文化部要举办全国农民画比赛,读过几年书又会画点画的我,被选拔出来。
我还记得是那年的5月,包括我在内的9名农民画作者去上海参观金山农民画。我们到那里一看,画画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太。画的画看起来也不是很复杂。连老太太都能画,那时我才20多岁,为什么不继续画下去呢?我有了信心,就又拿起了画笔。
从金山回来后,我一晚上勾勒了六张小稿,后来画成了五张,最后展出了四张,得奖的有两张。其实那时候有过不成文的规定,每个参展者只能获一个奖,在《乡情》拿到一等奖后,主办方觉得《七牛图》实在不错,最终破格又给了我一个三等奖。
其实在创作前,我也茫然过,不知道该画写些什么,但当时上海和杭州的培训老师告诉我们——画你心中最想画的。我就想到了乡村,想到了父老乡亲,想到了父母亲人。
《乡情》我画的是祖母和母亲,因为不会画人物正面,我选择了画背影,并画上了他们日夜劳作的标志物,比如太阳、月亮、稻谷、蚕桑、鸡鸭等。
一个农民用来改变命运的路,有很多条。但对于我,却是通过一件和农民不相干的事:画画。现在回头想想,如果不是那次比赛,我的命运不会被改变。
(二)
省里获奖后,我的画跟着其他几幅秀洲农民画一起到北京中央美院参展。有个加拿大画家看到后,称赞我的画很厉害。后来,中央美院画廊公关部的李茜写信告诉了我这件事。
我还记得收到信的时候,我在田里。因为信封上不是手写字而是铅印字,村里书记认为肯定不是一般信件,专程给我送来。
就站在田里,我擦了擦手上的泥打开了信,看到了李茜对我的鼓励。她在信里告诉我,可以画一批作品来,她可以帮我在美院办展。
看到这些话,我特别兴奋,立马给李茜回了信,希望她能给我两个月时间,我一定会拿出一批作品来。后来,在两个月时间里,我画了60幅画。这些画里,我画秀洲的农村、画秀洲的农民,也画秀洲的风土人情,画我认知中的秀洲美好。
然后,我带着它们,揣上家里仅有的400元钱,坐火车去了北京,交了每天200元的场地费办了6天的展览。那时的我,在乡政府当文书,工资一个月也就几十元,但为了这场展览,我四处找亲朋好友,总算凑够了钱。
我还记得画展开幕的晚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了一条新闻:“嘉兴农民缪惠新在北京中央美院举办中国农民画首次个人画展。”
实际上,这次赴北京办个人画展,我还听到了不少声音。我记得,中央美院民间美术系主任杨先让看了画展后对我说:缪惠新,你这么画,是走了农民画之外的另一条道路。也有一位北京学者跟我说:你的画有毕加索的味道,有马蒂斯的画风。
毕加索、马蒂斯是谁?听到这句点评前,我都不认识。后来我才知道,对于中国美术界而言,20世纪80年代是一个特殊时期。西方现代派绘画观念和图像大量涌入,多元化的创作表现手法和艺术观念,对于习惯了以往国外写实画风的国人,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那时的美术界正在展开“艺术究竟是什么”的激烈探讨,年轻一代的画家们从外来的新事物身上找到了突破口。
而我这个农民也歪打正着地找到了这个突破口:在农民画中融入多元化创作表现手法展现秀洲的、江南的乃至中国的乡村文化。正是因为这一点,吸引了西方绘画爱好者的目光。
1987年第一次北京办展时,一家英国公司在北京的总代表梅丽蒂想买我的画。我拒绝了,因为那时的我并不认为画画是为了赚钱的,但因为对方的诚意,我送了两幅她喜欢的画。
1989年,我在北京办第二次个人展时,秀洲也成立了“中国现代民间绘画画友会”,我是其中一员。我和画友们一起画画,参加全国各种展览,不少作品被中国美术馆、中国美院等单位和国际友人收藏,不少作品在《美术》《艺术世界》等国内报刊、杂志上发表。那时的秀洲还出版了《秀洲农民画》《田园艺术》等作品集。
(三)
1993年,秀洲提出画乡建设的新目标:“建好一个基地、抓好一支队伍、抓出一批作品、打响农民画品牌”。
这一年,我第四次在北京办个人展,在一场party上我遇上了我的熟人:梅丽蒂。看到我,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的画我找人挑一些,带去法国办画展。
1995年,我的画展办在法国巴黎的中国之家,40多幅作品都是我对小时候农村劳动的记忆。现在想来,如果不是生在秀洲农村,我不会有那么多的素材和灵感,也不会有走出乡村、走向全国乃至走向世界的缘分和机会。
法国画展,还促成了美国画展。开展前,我在美国的经纪人还有点担心。没想到有个叫杰西卡的记者非常喜欢我的画,专门写了篇文章,发在一本权威艺术杂志上。
因为办展,我去了美国,造访了不少知名博物馆。在这些西方博物馆里,我看到了很多来自中国的艺术珍品,有书画、有器物,也有墓葬艺术。这让我的视野更加开阔。
1998年,美国《时代》周刊亚洲版要评选“亚洲十大艺术家”。他们在美国主要媒体上找亚洲从事艺术的人选。因为那本权威艺术杂志刊登过我,所以我入选并评上了,和张艺谋、成龙这些国际巨星一起获得“亚洲十大艺术家”称号,我的授奖词是“中国乡村毕加索”。
我的频频办展和名声响亮,也在秀洲激励了不少人拿起画笔创作农民画。更加开心的是,1997年,我们拥有了自己的阵地:秀洲区投资300万元建造了3000平方米的农民画陈列馆。这也是全省第一座农民画陈列馆。
随着农民画的兴起,我记得当时的秀洲区区长召开过一次座谈会,专题讨论农民画发展。我在会上提了一些建议:一是对农民画要普及,提升两手抓;二是要抓住机遇,扩大影响力;三是要保障待遇,营造好氛围。
2000年,秀洲再次投资2800万元建造了占地面积7600平方米的“秀洲·中国农民画艺术中心展示厅”。秀洲农民画家活动的阵地更大了。后来,这个展示厅还被文化部公共文化司定名为“秀洲·中国农民画艺术中心”。
第二年,秀洲举办了中国首届农民画艺术节。作为文化部公共文化司批准的唯一的国字号农民画艺术节,秀洲成为全国农民画发展的焦点。这个节也是浙江省文化厅重点扶持的全省18个节会之一。
家门口办节,我当然不能缺席。每年艺术节,我都会准备好作品参展。之后,秀洲农民画组团前往法国、英国、德国、捷克、芬兰等地举办各种展览或活动中,我也都有作品参展。在岛国斐济办展时,我还在现场支起画架作画,重现了我在中国美术馆展出的画作《三姐》。
2006年,《秀洲区画乡建设规划(2005—2015年)》出台,提出将构建起秀洲农民画人才资源培育保护体系、艺术展示体系、宣传推广体系、发展全国论坛体系、艺术产业发展体系“五大体系”。100万元的区农民画建设基金设立。农民画,在秀洲越来越兴盛了。
(四)
我是画家,也是农民。2007年,我被派到老家栖真村挂职村党支部副书记。回到村里,我立马做了几件事:一是给栖真村修复栖真禅寺,二是进行村庄整治和老街提升。后面两项工作得了市里嘉奖,我还被评上了浙江省优秀农村基层指导员。
2008年,镇里让我回去继续当镇长助理,负责修复龚宝铨故居。龚宝铨是辛亥革命的义士,他和秋瑾一起创办大通学堂、联络会党起义,还担任过浙江图书馆馆长,在我们镇里是大名人。为了修这个故居,我想尽办法。
修好故居没多久后,我又被调到区文联工作。工作之余,我依然坚持画画,并充分发挥我个人画室作用,义务做辅导老师。在我看来,这辈子既然选择了画画,画画也改变了我人生,我就不会放弃画画。
我很开心的是,2010年,秀洲区再次启动建设了一个占地38亩、建筑面积1.2万平方米的新秀洲·中国农民画艺术中心。那年还有件事,就是嘉兴秀洲中国农民画艺术节获得第十五届全国“群星奖”项目类奖项,成为画乡秀洲第四个“国”字号荣誉。在这次评选中,我也获得了“群文之星”的称号,是那次嘉兴市唯一一个“群星奖”。
加上这个,那时的画乡秀洲在打造农民画品牌上已经拥有了四个“国”字号荣誉。前三个分别是,文化部2000年批准的每两至三年举办一届中国农民画艺术节、文化部2001年命名的“秀洲·中国农民画艺术中心”、文化部2008年命名的“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
在传承和保护传统文化的同时,秀洲也逐步开始推动农民画产业的创新开发,比如开发农民画衍生产品,多次赴义乌文博会、深圳文博会参展。2009年,秀洲农民画还在淘宝网开网店进行售卖。
我很开心我亲历了画乡秀洲建设的每一步。在秀洲,我当年提的三点建议都得到了切切实实的落地,并取得了不少实实在在的成果。
有人说我是东方的毕加索,但我更希望我是中国的缪惠新。我一直在用农民的眼光看世界,用绘画表达中国农民的情感。有土地、有种子,加上辛勤的劳动和耕耘,就会有收获,这是农民的道理。在我看来,画画也是一样的道理。
现在,我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村里。这里不仅有我,还有七八十个农民画家,我们经常交流学习,也带动着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农民画、创作农民画。我还有个希望,在荣誉、品牌基础上,能实实在在打造一个农民画基地,包括展览、培训、创作、拍卖等各个功能区块,真正将农民画投入市场,做大做活,实现有效传承。
因为在我看来,经过40年岁月沉淀,农民画不仅是一幅艺术作品、一种文化标识,它更可以成为一件交易商品、一块产业版图,而这块产业版图不能通过“零敲碎打”的文创产品来实现,而是要形成完整的、能盈利的、有生存力的文化产业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