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禾
有西北的朋友来嘉兴,在北彊饭店招待她。远离家乡味道的朋友摩拳擦掌,做好了风卷残云的准备,结果尝了几口便放下了。我问她是什么原故,她淡淡地说:“味儿有点儿怂。”我开怀大笑,为她这个“怂”字绝倒。
我生来挑食,虽然生长在东北,酸菜、猪肉、粉条这类颇具代表性的东北食物却一口不沾。不喜甜食,但也不依赖咸味,泡菜也吃得少。为此我妈恨得不行,每到做饭必凝眉冷对。她来嘉兴以后,依旧为做饭挠头。一来很多食材她不认得,不知道烹饪方法;二来我口味日淡,她做什么我都喊咸。思来想去,总不能让吃饭问题影响了母女情,我俩达成一致——买着吃。一吃才发现,酱油是道永远绕不过去的坎儿。
嘉兴的熏酱离不开酱油,白切离不开酱油,红烧更离不开。甜与咸被烹饪组合在一起,形成了舌尖缠绕不去的浓郁。翻过一些古籍,浓油赤酱仿佛是禾菜的追求,但让我想不到的是,邻居请我吃火锅,居然也让我羊肉蘸酱油。羊肉配芝麻酱才有灵魂啊,这是我作为一个东北人基因深种的认知了。但是她却慢条斯理地纠正我:“蘸酱油才鲜啊。”
“鲜”,好像是嘉兴人的另一份执着。江南的每个月份似乎都有相应的瓜果蔬菜上市,鱼虾水产亦如是。但生活在东北,一年之中却很少有机会按着时令进食,所以在很长时间里,我都不得不跟我的南方朋友解释,东北人买一百斤大米,半扇猪肉,或者200斤大白菜,并不是强迫症似的钟爱多买,那是多年要考虑存储食物带来的一种消费习惯。
其他的还好,有一种“鲜”是我理解不了的,就是各种“鲜肉”制品。嘉兴人做肉,好像泾渭分明。一支是浓油赤酱的做法,比如红烧肉;另一支是剑走偏锋,非要在食物里保存醇厚的肉味,比如鲜肉馄饨。在我所理解的肉类烹饪中,都是伴随着各种调味料的,即使是在馅料的制作中亦是如此。所以我一直困惑,酱油与鲜肉,到底是相爱相杀还是相辅相成?
我自小生活的城市,口味比较杂。但以鲁菜打底的东北改良菜,以传统朝鲜族风味为主的菜式,还有地道的俄餐好像都是浓烈的口感。咸就咸得纯粹,辣就辣得彻底,就像东北人大开大合的脾性,好恶之间基本没有灰色地带。但当我跨越了2300公里来到嘉兴,熏陶在这个城市的烟火中,却尝了太多绵密、纯真、自然或浓郁的味道。虽然味蕾还在陌生的环境里笨拙地打滚,但内心已渐渐学会透过食物的味道去感知一座城。
终有一天,我会爱上酱油吧。
(安禾,学人、译者、编剧,长于哈尔滨,求学姑苏,现居嘉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