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杨颖慧 朱 鑫
插图 张利昌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盛夏下午，走进海盐澉浦朱家门，粉墙黛瓦、古朴幽静，清代至民国年间的民宅沿河而建，错落有致。转角邂逅古桥、古树、古井，一半诗与远方，一半人间烟火，融汇成世外桃源般的古韵画乡。
思想史研究独立学者金纲，就隐居于此，9年来，他以流淌的江南水化作文字，成就了一套新版《大宋帝国三百年》。澉浦这个宋代便已声名鹊起的港口“城市”，仿佛穿越了时间的尘封，点亮了历史的烛光。
金纲原名李作乾，1952年出生于天津，曾在高校担任研究员，从事思想史研究和学术规划工作，曾参与策划、编辑、注释《鲁迅大全集》，著有《论语鼓吹》《鲁迅读过的书》《大宋帝国三百年》等专著近500万字。
一位来自北方的学者，为何痴迷宋史？江湖夜雨近十年，他又因何隐居朱家门？为往圣继绝学，他又为乡村带来什么变化？带着这些疑问，记者走进了金纲先生的“甪东山房”。
“大宋从来不窝囊” 打捞一个人的宋史
谈及宋朝，现代人的态度会分为两大类，一类人认为，宋朝积贫积弱；另一类人则大爱宋朝，最想穿越回去的朝代就是宋朝。
论起学术研究，宋史也是充满着分歧与争论。在二十四史中，《宋史》仓促修成，问题成堆，信史的缺失，让后人有了更多追寻的空间。金纲，就是这样一位充满个性的学者，他埋头在“故实”中，时而如顶礼膜拜的朝圣者，时而又似离经叛道的愤青，执着地输出自己的观点，为宋史打开另一个视角。
在他看来，独立学者，贵在思想与观点的独立。比如，过去的专家普遍认为，从军事威力和势力范围来衡量，两宋积贫积弱，但金纲旗帜鲜明地反驳：“大宋从来不窝囊！”
“大宋是影响中国最重要的一个朝代”“赵匡胤之后，中国有了推演文明、天下为公的自觉”……他从道义角度阐释宋代文明，认为宋代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人文精神、最有教养、最有思想的朝代之一。
这些观点，他于40年前就在思索，直到2000年初，觉得有必要梳理“我理解的宋代”，才开始记录笔记，筹备写作。
之所以敢于把一家之言写出来，金纲坦言，最初的鼓励其实是来自古代学者王夫之，王夫之的《宋论》是他写《大宋帝国三百年》的直接动因。王夫之对赵匡胤批评不断、褒扬不断，仅次于汉光武帝，能排第二位。“我就很想看看宋代的文明形态到底是怎样的。”
为充实材料，亲身感受历史，金纲还一路辗转开封、洛阳、商丘、邯郸等地进行田野考察。来到江南后，他又长时间行走在嘉兴、绍兴、杭州，寻找宋代遗落的风韵，沉浸其间，感受宋代子民后裔的生活氛围。
三百来年的历史，金纲足足用了九部十七册的篇幅来呈现，他突破了当下以纯研究为本或以戏说为表的写作格局，将历史陈述与思想探索融为一体，既是一部大历史，也是一部剖析盛衰的思想专著。
金纲举了个例子，比如宋朝时有刁民抢商铺，国家会先赔偿店铺损失，再去逮捕刁民，这就是国家赔偿的雏形，我就会格外注意这些细节，凸显其现代性的意义。这不仅是宋代对私有财产的尊重，也是一种文明的体现。“宋韵不只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而是法治文明、政治文明、军事文明、道德文明等诸多方面。宋韵不仅仅是文化，还应该指向文明。”
有编辑评价，这是《大宋帝国三百年》的底色，也是金纲书写历史人物时的独到之处，因为作者的个性，可以说是“一个人的宋史”。但透过士兵、谋士、将军、平民的视角，作者又写出了“一个人的宋史”连缀这些历史切片，读者也许能看到一段闪烁思想光芒的历史。
“去寻流水、竹林和芭蕉” 遇见一个梦的落地
金纲是典型的北方人，身材壮实、性格豪爽，但他心里一直存着一个江南梦。他不仅崇尚江南的文气，也喜爱江南的风景，更向往江南的风韵。在他的人生规划里，江南是一定要来的。
说起与朱家门的缘分，金纲滔滔不绝。他回忆少年时熟读的《三言二拍》，“将近200个故事，大部分都是江南一带的故事，老百姓的生活场景、民情风俗就如同刻在脑子里，让我对江南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2014年2月，他下定决心从习惯的生活圈中“出逃”，希望在江南这处宋韵传承之地，寻找一个合适的住处，静静地住下，专心写大宋的故事，“就想到江浙，去寻有流水、有竹林、有芭蕉的清幽之处。”
选中朱家门，金纲说是“偶然中的必然”。“最初我想去的是平湖市，就在微博上说了这个事，有一个朋友看到后，建议不如来海盐，她说在海盐澉浦朱家门，有座宅子特别美。”
小桥流水人家，金纲刚看完朋友发来的照片，“就迫不及待想过来，感觉是命中注定的缘分。”飞到上海，再到照片里的地方一瞧，“真是太好了，很欣赏。当时就定下来了。”那一年是2014年5月，金纲的住址更新为：海盐县六里村朱家门78号。
他郑重地把居处命为“江湖居”：“这就是我儿时在读过的书、看过的画里，江南该有的模样。”搬入江湖居的次月，他就在邻居的帮助下，迫不及待种下了一棵芭蕉，把小院打造成梦境中的样子。
他对在朱家门的生活十分满意，迁居刚满一年时，就在微博深情写下：“湖海冮山、清风明月，造物者之无尽藏，可纵情享有；地杰人灵、吴越旧俗，两浙路之宋人风，得从容浸淫。触景生情，与古为伍，以北人之习，品江南之美，成复调人生；其乐如斯，夫复何求！”
他在这里品味江南美食，饱览浙北风情，梳理思想成果，结识有缘之人，他说：“朱家门是一个可以让生活慢下来的好地方，兄弟我很喜欢。”
写作中，金纲愈发觉得选择的明智，“写南宋的时候就绕不开江南，江南我认为有几个重要的地方，一个是杭州，古代的临安，一个是绍兴，还有一个就是我们嘉兴，嘉兴是宋代宋孝宗的出生地，所以我对嘉兴充满向往。”
目前，《大宋帝国三百年》已出版七册，金纲则已写到第九册，他非常肯定地表示，嘉兴海盐将是他终老之地，所以《大宋帝国三百年》也将在朱家门束笔终稿。他说，遇见朱家门，自己的浪子之心从此而止，而后，可定可静可安可虑可得。
“期待这里以后能更好” 推动一个村的重生
前几年，金纲被澉浦镇政府评为澉浦镇荣誉镇民，并颁发了证书。他自觉已经成为澉浦的居民，和其他村民成了老邻居，有点得意，也非常感恩。
在金纲定居朱家门的9年间，朱家门也在一年年发生着变化。2016年，澉浦镇启动朱家门历史文化村落保护项目，成为美丽乡村“古韵画乡·山水线”中的核心点位。
金纲以极大的热情拥抱着变化：“景致大变，而青瓦白墙，老树翠竹，小桥流水，古风犹存。此地人家，家家静谧如常，恍若宋明耕读世界。”
他看到工人在三伏天施工，就特意烧茶送去；村民请他为新修的石桥取名，他欣然应允题字“状元桥”；他亲手在蚕匾上写了“朱家门”，还抄录了唐代澉浦诗人顾况的《过山农家》，挂在老宅白墙上，越看越喜欢。
曾经，金纲认为儒学、经学、圣贤理念，永远是少数人的事儿，进行大众动员式的读书和思想，事实上是不可欲的。然而，在朱家门，金纲的江湖居成了文化客厅，他甚至还拍起了短视频，转头成了“艺术乡建”的带头人。
金纲迁入朱家门后，这个村落相继有朱岩、周瑞文、冯鸣、白地等文化名人入驻，营造了“名人隐居、文化休闲、乡村和谐”的浓厚氛围，被打造成海盐首个文化聚落。目前，朱家门已经形成了集艺术苑区、特色民宿、文创工坊、书香茶艺、琴棋书画、田园雅居、主题展馆、特色餐饮、亲子研学、中医文化等多元化艺术文化工作室于一体的业态。
今年6月，金纲从江湖居又搬入了一水之隔的新宅“甪东山房”，“六里”原称“甪里”，从江湖之远搬入甪里之东，按照当地习俗，金纲还礼敬了土地，土生土长的海盐人亦不外如是。
“在乡间播种艺术的种子，惠及的不仅是当前，更是下一代以及下下代，希望他们能享受到高品质的精神生活，期待这里以后能更好。”选择朱家门，金纲始终觉得是人生一大幸事。
【捺出态度】
去年5月，浙江省发布《关于开展“艺术乡建”助力共同富裕的指导意见》，提出通过开展“艺术乡建”，引领乡村文化发展，以文艺因子激活乡村资源，赋能乡村产业，美化乡村环境，要在共同富裕中实现精神富有，在现代化先行中实现文化先行。
从文艺赋能乡村角度看，金纲无疑是一位先行者。在归隐写作的同时，他积极参与文艺建设，兴致来了，还会在村里文化走亲的大舞台上秀一下京剧。除了为乡村文化发展建言献策，他还利用影响力，为桃子等本地特产做推广。
当前，乡村其实并不缺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的“大咖”，缺的是能长期扎根、与当地同呼吸共发展的领路人。可以说，金纲用他的全情投入，为“艺术乡建”树起了一个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