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粮食安全是国家安全的“压舱石”，耕地资源作为保障粮食安全的基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开展全域土地综合整治是持续加强耕地保护、守护好“浙北粮仓”的有力抓手。推动高标准农田建设是筑牢乡村振兴“耕”基、走出城乡融合新“稻”路的重要步骤。2021年，嘉兴市秀洲区新塍镇跨乡镇全域土地综合整治试点以全省第一名列入国家级全域土地综合整治试点名单，项目总规模8.56万亩，涉及天福村、火炬村、潘家浜村等10个行政村。近日，天福村播种下“万亩方”良田的第一批秧苗，记者也沿着秧苗落地的路径，来到该村开展蹲点调查，一探究竟。
■记者 杨 薇 沈 婷
通讯员 王凌霄
秀洲区新塍镇是嘉兴最大的产粮镇，天福村则坐落于该镇的西南部，距离嘉兴市中心约18公里，在嘉兴人看来这里是实打实的“深乡窝”。
6月25日至7月3日，记者在天福村文化礼堂，分别召开了3场天福村村民座谈会，走访了近10家农户，受访者年龄从25岁至80岁不等。通过同村民们谈心、采访镇村干部，一起畅聊这两年的变化、细算这些年的收入账，从一张张笑脸上、一家一户的账本中，感受土地综合整治国家试点给天福村带来的深刻变化，从农业、农村、农民的变迁感知高标准农田建设带来的心气底气。
整出大美乡村
只有大手笔整治才能为空间规划利用提供无限可能
作为浙江省唯一的纯平原地市，嘉兴农耕文化历史悠久，是“鱼米之乡”的重要承载地。农耕文明的基因在这里延续，马家浜遗址出土的碳化稻谷，证实了7000年前的嘉兴先民已开始种植水稻。
嘉兴的产粮地位之于全国的重要性有资料佐证，唐李翰在《苏州嘉兴屯田纪绩颂并序》中这样说：“嘉禾一穰，江淮为之康；嘉禾一歉，江淮为之俭。”2022年嘉兴市粮食总产量98.19万吨，粮食播种面积231.44万亩，以全省约十分之一的耕地贡献了近六分之一的粮食产量，播种面积和产量连续17年列全省首位，“浙北粮仓”实至名归。
天福村地处“浙北粮仓”的核心区。该村区域面积约1.12万亩，耕地面积8910亩，是纯农业大村。全村共有1007户、3613人，人均耕地面积约2.5亩。全村60岁以上老人有1195人，占比高达33%，而他们也是耕地的主力群体，大部分年轻人选择外出务工。
驱车赶往天福村，行驶在修葺一新的机耕路上，两旁是集中连片的“万亩方”，新嫩的秧苗在雨水的浇灌下正在拔节生长，每一株都让人欢欣喜悦，俨然一幅“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世外桃源美景。
“两年前可不是这个样子。”记者来到村里，曾在天福村担任近20年村干部的夏子才突如其来的一句感叹抽回了记者的思绪，“这里以前七高八低乱糟糟，东一棵桑树，西一棵果树，到处是散田。”
“就跟天女散花一样。”夏子才指着墙壁上一张多年前天福村的地图比画着，当时天福村被分成25个村民生产小组、36个自然村落，平均每个村民生产小组拥有300多亩耕地，“这一块块绿色的就是我们每家每户的田。以前我们通过抓阄的方式分地，每户人家得到的耕地都比较散，即使是自家的耕地，每块之间也可能有一公里以上的距离。”
站在一旁的村民陆培生指着地图上最西南角的区块说：“这就是我家之前的地，5亩农田被分成了2块，中间还夹着一块2亩的桑树地。”
“按照以前，再过半个月该是一年中最忙碌的‘双抢’时节了。”他回忆起那段时光感慨万千，“这个时候早稻得抓紧收割，晚稻须赶紧插秧，抢收抢种都必须赶这几天，否则错过了农时，就会影响粮食作物的生长和产量。”
“凌晨两三点就要起来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去干活，一直干到晚上。而往往这一节点又是一年中最热的三伏天，几天下来不止晒脱皮，一些老人家甚至还会落得一身病。”陆培生说，“当时哪有什么机器运稻子，我们甚至要划船进去，一船一船地装出来，非常辛苦。”陆培生接着又说到养蚕，“我们家当时也算是养蚕大户，一年可以养5张，就为了这些蚕，全家上下全部出动，包括还在读书的儿子，一有空就帮忙看着。”
“做农民么就是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夏子才忍不住接过了话茬，“现在能种田的基本都是我们这些六七十岁的老人家，种地养蚕也赚不了几钿，年轻人是不愿意再下地了。”
年轻人纷纷逃离小村庄，甚至劝说自己的父母放下手中的农活一起去城里生活。“我们不会跟着去的，只有手中有粮心中才能不慌。”这样的想法，在天福村老人中出奇一致。
乡村空间布局无序、土地资源利用低效化、生态环境退化、农村劳动力缺失等问题依然是发展现代化农业的“拦路虎”。面对这样的状况，天福村其实也尝试过一系列的改革。在20世纪90年代，天福村也曾对土地进行过整治，但是那时候的整治往往停留在简单的土地复垦环节，甚至出现了最早期的土地“拼多多”，几家农户把土地“拼一拼”转租给专业合作社进行管理。
整治让部分散田集聚起来，为农户带来了租金，解放了不少劳动力。2021年，在当地党委和政府支持下，尝到甜头的天福村率先开启了全域土地综合整治。天福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辅兴祥介绍，这次整治规模大了，全村形成了一块大规模的“万亩方”良田；整治投入多了，以前每亩投入2000元只是为了平整土地，现在每亩投入高达17000元，除了土地平整外，还包括田间道路、渠道、河道护岸、绿化、灌溉设施等工程；后期管理团队也更强大了，不仅有本土知名企业五芳斋集团旗下的禾天下种业公司，还引进了国内农业龙头企业北大荒集团，农田发展有了更多机会。
腾出幸福生活
解除农民后顾之忧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没进天福村，就听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天福村98%以上的村民已经完成了搬迁签约。
搬迁与征迁虽一字之差，但都是一项民生工作，甚至可以说搬迁工作更难。因为征迁解决了身份置换和后续保障问题，搬迁大多是带着身份告别故土。搬迁处理不当容易引发矛盾，“98%”是如何做到的？
记者来到现场好奇地问了村民，“你们对这次搬迁工作产生过异议吗？”“没有！我们很满意！”
村民的心怎么这么齐？
“其实刚开始说要搬迁，我是一万个不舍得。”78岁的张子弟说，“我在这里土生土长，闭着眼睛走路都能知道哪是哪，这临老了，还要折腾啥啊？”“还有，没了这块自留地，我们日后的收入哪里来？总是张口跟孩子们要钱也不好。”……
张子弟道出了大多数农户心中的顾虑。的确，乡土社会是安土重迁的，人口流动极少。要让村民离开祖祖辈辈扎根的乡土，到一个陌生的环境生活，难度属实不小。
“搬迁方案制定是整个工作的关键，如果方案出台后村民不认可，那接下来的工作就很难开展。”新塍镇党委书记翁松刚说，“搬迁方案修改了许多稿，向村党员代表、小组长们征求了诸多建议，也借鉴了其他地方的成功经验，同时又结合本地居民的实际需求。”自2021年3月6日召开村民代表大会，讨论通过搬迁决议后，镇、村工作组按序排列，每天下午召开户长会并形成户长会决议，每一次决议都是重新一次梳理。同时，村党委和工作组还开展了三波总体摸排，前后召开50多场会议，才形成了目前的搬迁方案：要搬迁，必须得到90%以上的村民同意；搬迁安置方式共有三种，一是现金补偿，二是公寓房安置，三是自建房。
而其中80%的村民选择公寓房安置。这是为何？翁松刚道出其中原委：因为新塍镇为村民提供了“顶配”安置小区，提供了“三个最好”，最好的位置、最好的配套设施、最好的政策保障。
“要让村民搬得满意，绝不能用一些犄角旮旯的位置随便应付，我们拿出了新塍镇最好的位置。”翁松刚说，此次确定的安置房位于嘉兴国家高新区核心区火炬花苑二期，交通便利、生活便捷，距离秀洲区政府不到10公里。
当了大半辈子农民的金阿珍现在最期待的就是做一回城里人，“我们天福村本来是离市区很远的偏远小村，现在要住进市区的新房，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她欢喜地咧着嘴，露出了自己的银牙，咯咯咯笑了起来，“以前羡慕火炬村的村民能进城了，现在我们可以做邻居了！”
要让村民住得安心，新塍镇还为小区提供了最好的配套设施。安置房是以未来社区标准建设的，将配备一所拥有18个班的幼儿园和九年一贯制的学校。新塍镇首创的登记备案制度也让天福村村民拍手称赞，该制度允许户口保留在原农村户籍地，原有权益不受影响，并就近享受城市优质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
“老早就想把孩子送去城里读书了，但是市区房子太贵买不起，现在好了，又有房子拿又可以读市区学校了。”村民蒋金富预计可以分到一套公寓房，现在一有空，他就会到火炬二期工地看一看未来自家的房子，“看着那高楼建起来就开心，我们这小区跟城里的商品房没啥区别，等建好了邀请你们来，感受下我们的新生活。”
针对村民们最担忧的收入问题，新塍镇提供了最好的政策保障，不跟农民争利。农民收入从单一务农收入转变为租金、股金、薪金“三金致富”。以金阿珍为例，原本她靠务农一年只有1万元收入，而如今她预计可以分配到3套公寓房，同时还有7亩耕地租金，以每亩1000元计算，每年有7000元收入，同时她还从事保洁工作，一个月收入有2000元，再加上耕地一次性补贴和股金，一年收入至少有4万元，收入得到了大幅提升。
“换作搬迁之前，我这时候还站在大太阳下干农活，累不去说，一年到头也就万把块钱的收入。搬迁后，田地不用管只管拿租金，加上出去做保洁，收入增长可不是一点点啊。”金阿珍和几个村民围坐在一起，就着一口方言，乐呵呵地说起了搬迁后的生活。
在2021年3月6日村民代表大会后，当年就成功搬迁19个小组、608户农户；2022年，搬迁了余下的6个小组、172户农户。一年多时间，全村共搬迁了780户。
充殷浙北粮仓
把腾出来的地高标准高效益利用好是核心所在
好雨知时节。几场充沛的雨水，为天福村水稻秧苗移栽带来良好契机。这几天，高标准农田内，插秧机来回运转，忙着耙田、插秧。育好的秧苗一盘盘放入插秧机后，随着机器缓缓前行，就自动一行行整齐地插入稻田里，几个来回，一块稻田就栽满了水稻秧苗。
“这样的效率放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天福村另一位老支书李年福站在机耕路上，看着眼前的场景忍不住感叹，“高标准农田带来了高效率高产出。”李年福连用三个“高”感叹。
天福村通过全域土地综合整治，把“巴掌田”变成“大块田”，那么短时间内，如何让“零碎田”华丽转身变为“聚宝盆”？这就需要高标准农田建设来实现，而“高”则是贯穿整个建设工作的原则和标准。天福村做到了三个“高”——高标准实施、高质量服务、高效益利用。
坚持农田高标准实施原则。天福村重点围绕“田、土、水、路、电、技、管、服”等方面开展提升行动，建成田成方、地成块、路相通、渠相连、旱能浇、涝能排的高标准农田，全面提高农田综合生产能力，让耕地发挥更大的效益。
“毫厘必究，才能保证农田的高标准。”辅兴祥给记者举了个例子，比方说一块田并不是面积越大越好，最适合机械化生产的田地面积在55至60亩之间，而且田里面的高差也要控制，不得超过3厘米，否则灌溉不方便，容易导致水肥不均匀。
“我们采取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模式。”他说，天福村“万亩方”采用“生态沟渠+断头浜+天福村圩区大包围及圩内河道+灌溉泵站”全封闭模式，利用天福村圩区大包围及圩区内河道断头浜，形成全封闭农田退水“零直排”模式，配套精准灌排水阀，控制灌溉水层，确保高标准农田旱能灌、涝能排，同时减少肥药流失提升肥药利用效率，实现农田退水循环利用不外排。辅兴祥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这个模式实施后预计亩均节约劳动力成本约45元，节水70%，氨肥使用减少50%，入河氨磷减少95%。
提供高质量服务，做好“田保姆”。
要真正把高标准农田变成“高产田”“致富田”，关键还要用好管好。为用好高标准农田，除了加强农技服务、加大投入完善智慧化监管设施等全周期管理外，新塍镇将划定的耕地和永久基本农田责任细化到组，落实到田间地块。各村的组长兼任“网格长”，加上负责巡耕地、巡治安的巡逻队，形成了纵向到底、横向到边、责任到人、监管到田的耕地保护模式。
为了配套高标准农田建设，天福村还新（改）建道路生态工程和乡村游步道，并增加了乡村景观节点，让天福村这片田园更加美丽。“村里还建造了游步道和小公园，这让我们在村里就有了休闲好去处。”村民李惠居住在天福新家园的自建房中，原来住在新塍镇的商品房小区。她也是逃离农村的年轻人之一，当看到村庄变美变洋气后，她又带着家人迁回了天福村，“晚上母亲可以在小公园里跳排舞，我们也可以带着孩子在游步道散步。”
实现农田的高效益利用，让“聚宝盆”高产量、产好粮。
辅兴祥介绍，此次“万亩方”良田由禾天下种业公司和北大荒集团“强强联合”负责，其中禾天下种业公司由中国水稻研究所、嘉兴市农科院、嘉兴市供销社和五芳斋集团共同组建，建设了高标准良种繁育基地，自主选育、独家或区域经营的水稻品种已达9个，并推广到沪苏浙皖地区栽种，而北大荒集团则是国内农业龙头企业，两方共同赋能，为“万亩方”提供规模化、规范化、现代化的管理模式，不仅降低了人工成本，还提升了栽植密度。据悉，相比传统种植方式，高标准农田的亩均粮食产能增加20%至40%，产量得到有效提升。
美丽乡村启示
在天福村的试点实践中打开助力乡村振兴的新格局
从偏远的、有着30年以上房龄的老旧房屋，未来搬入靠近城区、尽享配套的新房去生活，村民的幸福写在脸上；从零散杂乱的村庄，到农田集中连片、农田设施完善、生态环境优良，天福村的变化大伙都能切实感受得到；从分田到户的小农经济，到规模化承包的机械化生产，整治后的高标准良田为高效经营创造条件，促进了一二三产融合——“好田景”带来“好钱景”，一幅土地肥、空间优、百姓富的美好画卷在徐徐展开。
得益于全域土地综合整治和高标准农田建设，天福村改头换面、焕然一新，农业发展有了底气，农民有了新期盼，农村有了新模样。在此次蹲点调查中，天福村的发展也给了我们四点启示。
其一，美丽乡村是以人为核心的聚集地，必须坚持以人为本，做好“人”的文章。只有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开展美丽乡村建设，才能做到建设成果长效保持，才能真正体现乡村振兴的真谛。天福村在土地整治和集中搬迁安置中，之所以能够以极快的速度、顺利的节奏稳步推进，就是因为工作的开展充分尊重了人民群众的主体地位，在政策出台前将村民所顾虑的、所担心的问题提前考虑、充分谋划，在政策执行中也将村民满意作为工作的最高标准，努力为人民做好服务工作。
其二，全域土地综合整治是围绕“田”所做的整治工作，旨在保护耕地、提高产出。田对于每个乡村而言都是无比珍贵的财富，利用好田地资源便也显得尤为重要。天福村通过全域土地综合整治，更加有力地保护了耕地，项目复垦村庄建设用地783亩，实施垦造耕地项目36亩，实施旱改水面积41亩，恢复耕地功能1510亩，建设提升高标准农田6190亩，其中新增2370亩。天福村的土地利用也更加集约。通过全域土地综合整治农户上楼和集聚后，户均节约出0.75亩的建设用地指标，天福村共计产生700亩指标用地。
其三，在“聚”字下功夫，同心同向建设美丽乡村。只有有效凝聚社会各界的智慧和力量，同心协力朝着同一目标前行，才能形成乡村振兴的强大合力。正如辅兴祥所言，要做好天福村的全域土地综合整治工作，班子成员必须要有“宁愿掉下三层皮，也要啃下硬骨头”的吃苦精神，也需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才能顺利地推进整治工作。正是大家目标一致、团结协作、吃苦耐劳，才得以又好又快地全面铺开土地整治工作，热火朝天地继续推进工作。
其四，在“效”字上写华章赢人心。全域土地综合整治只有注重实际效果、解决实质问题，才能够真正地把整治工作落实到位，才能够经得起人民和时间的检验。而那些流于形式、浮于表面、为了整治而整治的工作最终会成为半拉子工程，让老百姓伤心唾弃。天福村坚持效果导向，坚持用真刀实枪解决问题，才能保证每一寸耕地都成为丰收的沃土。如今，天福村的整治效果有目共睹：整治后的农田集中连片，生态环境优良，农村面貌更加美丽；连片流转、设施齐全的高标准农田为规模化、高效化经营创造了条件，农业产业更加高效；高标准建设安置小区，农民居住环境得到明显改善，农民收入从原来的务农务工收入转变为租金、股金、薪金“三金致富”，农民生活更加幸福。
天福村的嬗变，给嘉禾大地的农村带来了可复制可借鉴的经验。通过全域土地综合整治和高标准农田建设，让“小田变大田”，实现从“零散”到“聚合”，促进了粮食增产、农业增效、农民增收、农村增绿，让老百姓看得到新变化、感觉到新气象、收获到真幸福，让希望的田野唱响丰收的赞歌，让嘉兴的高标准农田逐渐成为美丽乡村的一道亮丽风景线，让“浙北粮仓”更加殷实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