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 夏雨
有一夜,湖边散步时,远处凉亭里飘来低沉、幽婉的洞箫声,细听是《尘缘》。我突然想起了少年时,看电视剧《八月桂花香》,片头曲响起时,立即被那缥缈的歌声深深吸引,当时我搜肠刮肚,也难以形容那歌词的美。
“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情也成空,宛如挥手袖底风,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繁华落尽,一身憔悴在风里,回头时无晴也无雨。明月小楼,孤独无人诉情衷,人间有我残梦未醒……”
那时我读三年级,对歌词中“宛如挥手袖底风”和“明月小楼”特别有感觉。等电视剧看完时,我已将整首歌唱出来,难掩内心的欢喜。几年后,我转去邻村小学读六年级,一节音乐课上,老师叫学生们上讲台唱歌。我主动上台,唱出了《尘缘》,教室里寂静无声,师生们都听得入神。那一刻,我仿佛一人站在明月小楼边,对着一片清朗月色,轻轻地挥起了衣袖。
此后,我的思维仿佛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再用以前的惯常思维理解周遭的事物了。夕阳西下,我远望着外婆肩挑货担,往西蹒跚而去,挥起了双臂,不舍离别,猛然想起了那挥手袖底风,第一次领会了那宛如之下所要表达的对情的不舍离别。很多年以后,当我接触到诗意这两个字时,我想那些情愫或许就是诗意吧。
1991年除夕,我在看春晚时,当《水中花》的歌曲响起时,我一下子记住了那位香港歌者谭咏麟。
“凄雨冷风中,多少繁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蓦然回首中,欢爱宛如烟云,似水年华流走,不留影踪……”听到《水中花》时,我已比当年听到《尘缘》时长了几岁,能从歌词中,感受到了那份虚无缥缈、如梦似幻,朦朦胧胧,又若即若离。
有一次我随同学去县城游玩,路过一个卖磁带的小铺,突然响起了《水中花》的歌声,当时我被深深吸引住了。当同学们陆续离开,转身进了隔壁的台球室,我仍立在原地,静静地听歌曲,直至歌曲歇止,仍意犹未尽。
此后,很多年里,我整个身心浸润在《尘缘》和《水中花》搭起的如梦似幻的意境里,我深深沉醉于此,而乐此不疲。
浮云苍狗,岁月不居,近些年里,我总是莫名地感觉到孤寂,疲惫如影随形。有一次,我偶然听到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最后那句“也无风雨也无晴”,深深击中了我的内心,让我立马想起了很多年里没有唱过的《尘缘》,那句熟悉的“繁华落尽,一身憔悴在风里,回头时无晴也无雨。”多么像这句“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首词是苏轼被贬谪黄州期间写就。他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后,经常穿着短褂子去东坡躬耕,那块荒地,他连续忙碌了好几个月,才能种菜。他大喜,给荒地命名为“东坡”,自诩“东坡居士”。
苏轼富有灵性的诗意生活观,可以让他在最平凡、最细微之处,信手拈来行云流水的诗词。他体验人生百味,看透世间苦难,却从未失去对生活信心。
难怪诗人余光中曾说:“如果让我选一位诗人一起旅行,我会选苏东坡,他应该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非常有趣的人。”
人世间的沉浮,的确不由自己。付出真心,也难免换来寂寞。但即使如此,仍要保持初心。唯此,才不会感觉到寂寞,才会真情地生活着。
夜已深,明月悬湖,幽幽夜风里,送来远处桂花的幽香。
我走近凉亭,箫声里,脱口吟出“人随风过,自在花开花又落,不管世间沧桑如何”。无论世事如何,我们都应保有自己的本真。
不久之前,我又听到了《水中花》,歌手李健在综艺《声生不息》节目上,专门请来了歌手林子祥,在开头吟诵晏殊的《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低沉缥缈的吟诵,配上天籁般收放自如的歌声,让我又一次深深沉醉,我听出了少年时听《水中花》时不一样的味道,不再是对已逝的青春和感情的无奈和怀恋,而是一种很美好、很恬静的低吟浅唱。
这歌声就像一杯酒,越久越醇,已经浓酽得化散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