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
“嘀嘀嘀”，厨房里的电饭煲烧好饭了，响了三次提示音。
“知道了，知道了，真聪明。”母亲笑嘻嘻地说。
我冲周围看看，心里直纳闷——屋里没别人啊，母亲手里也没拿手机。
“妈，你在跟谁说话？”我问。
“我在跟电饭煲说话呢。它跟我讲，饭煮好了。”母亲一字一板地答道。我忍俊不禁。
后来，我发现洗衣机脱完水之后，发出“嘟嘟嘟”声，母亲听到了也会乐呵呵地回应：“晓得了，晓得了，谢谢你。”
母亲无事可做的时候，还会用她那半土不洋的洛西普通话，跟家里的天猫精灵聊天。“鸟”发音成“屌”，下围棋说成下围“墙”。对话成功率最高的，是问天气。听到天猫精灵回复的天气预报，她就乐得合不拢嘴，说，“这匣子可真灵哪。”
在母亲心里，不管鸡鸭猫狗花草树木家具家电，但凡到了屋里厢，就都当成家庭成员一样小心呵护。母亲认为万物有灵。
母亲嗓门忒洪亮。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金嗓子，什么《洪湖赤卫队》《天仙配》《东方红》唱得调是调，腔是腔的。她在五楼打电话，四楼六楼恁是听得清清楚楚。每次讲话呢，像在跟谁吵架。我常会提醒她，轻点声，要扰到邻居了。母亲“哦”了一声，下次还是“涛声”依旧。
不过，嗓门大也有大的好处。一次午后，母亲一声吆喝，石破天惊，“下——雨——啦，收——衣——裳——啦！”好家伙，那一嗓子唬得我手头的杯子差点掉了。我抬眼一看，天色忽暗，下起雨来。母亲在收衣服的时候，看到楼上楼下邻居们的衣服还在风雨飘摇，就吼了出来。果然奏效。邻居们纷纷将衣服收进去了。
还有一回，小区后门来了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卖鸡蛋、鸭蛋。母亲跟他一聊，知道他是八字农场那片的，算是老乡。老头说，“我卖的是土鸡蛋土鸭蛋，麻烦大妹子去帮我喊一遭，看有没有人要买我的蛋。”母亲古道热肠，当即就答应了。
“卖蛋啦——绿色健康蛋哎——”母亲提着气在几幢高层间，扯着嗓子巡回喊了一圈，又到别墅区去喊了一圈。喊得气喘吁吁，头昏眼花。
结果，喊出了一大群要买绿色蛋的大妈大婶们，可把那个卖蛋的老头乐坏了。末了，老头要塞给母亲5个鸭蛋作为感谢。母亲摆摆手说，“老哥，我替你去喊，又不是为了白拿几个蛋。再说，你那么大年纪了也不容易啊。”平时连见到一穗稻谷、一根柴火、一张硬板纸都要往家里捡的老母，居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还真有些风骨哩。
母亲和我都爱花。我常买些鲜花摆在客厅里，母亲到底是心疼钱，于是，家中会惊现一些野花野草：一年蓬、马兰花、苜蓿之类的。
有天她从乡下回来，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只尼龙袋，朝我晃晃，里面居然是一束金灿灿的稻谷。
“干啥，你要吃粗粮？”我问。
“插瓶里，田里捡的稻穗子。”
母亲找来一只直筒玻璃瓶，将这束稻穗放进去，穗尖儿弯弯地垂着，一圈四散着，金灿灿，真好看。
没多少文化的母亲，来到城里竟也如鱼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