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奇平
笼中选手苏木跃上栅栏，笼外观众朋友起立欢呼，全场闪光灯一闪一闪亮晶晶如同满天小星星那刻，我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对标时长117分钟的三张39块9票面余额已显示不足，笼中故事就快讲完，笼外电影即将散场。我右手边一对情侣已从座位上缱绻起身；我左手边儿子，以及儿子左手边我家夫人似意犹未尽。疫情之后雀跃出笼的首场观影，我们径直奔赴一向大爱的王宝强（以下称“宝宝”）。东拉西扯的明星这档子事，我们仨唯独在宝宝身上取得过一致。
《八角笼中》最后一个镜头，就在这时献给了背转身去，重新隐入黑暗的向腾辉（宝宝饰）。我便推测，宝宝近些年来用力憋足的一肚子气，这次看来还没彻底撒完。《八角笼中》解气乎？有点。过瘾吗？还算。像我这种历来很好说话的观众，面对卧薪尝胆多年的宝宝此番优异表现，首先当然予以肯定。留守儿童、竞技体育、网络暴力、刁钻人性……近年来频频霸榜的现象级语汇，被他硬生生拼凑编排成一出好玩的“浮世绘”剧情，且有宝宝自身经历加持，有其真实体验对标，活脱脱一出“笼中对”。多么痛的生命领悟！
细算起来，宝宝绝对年少成名，出身草根，8岁入少林寺习武，14岁北漂跑龙套，16岁因出演《盲井》“凤鸣”一角而获得国内外各大电影节奖项，直至“傻根”“许三多”“树先生”等或本色出演，或巧立人设而晋升为“明日之星”，又有《人在囧途》《唐人街探案》等作品一路推波助澜而跃升“票房担当”……狂奔不止的小心脏，这时换谁怕都兜不住，业障也因此埋下伏笔，这便有了接下来红杏出墙、兄弟破墙、看客骑墙等百转千回的“罗生门”剧情，也算是让年少成名的宝宝初悟“现象级”三字的真实分量。可宝宝是演员，演员只负责演戏，演而优则导。怎奈娱乐风向标此时已转，被戏耍多年的稠人广众已不买账，一部《大闹天竺》让他吃尽物质和精神的双重苦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此乃一说，“看客胃口从不餍足”乃另一说——看客若能送你上青云，亦能赠你“金扫帚”，有时还能吃你“人血馒头”……话说古往今来之人间喜剧，莫不如此冷漠无情。
可宝宝不傻。你若觉得他傻白，那是你自己傻白。宝宝虽出身草根，却有慧根，眼见先前那条路子渐渐走不通了，便痛定思痛，追本溯源，思索起新路子，可不能辜负了“现象级”三字所承载的分量和市值。当然，这条路也有可能是幕后资本和大数据联动分析帮他得来的。集体电影不比私人微信，从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情。商业这种神秘兮兮的集体人设，眼下似乎连宇宙都要靠它来带动旋转。
早先勾践卧薪尝胆花了10年；时代进步了，宝宝此次只需6年。不妨让我们再次回到堪称今夏“现象级电影”《八角笼中》的故事本身。它貌似成功了，打了翻身仗，面对从来不知轻重的看客，宝宝此番表现已绰绰有余，尤其是当数据、票房等已成为衡量电影成功与否的世间通用标准。当然，其中也必有它的道理存在。
这就让我们先来谈谈其人间道理（立意），宝宝此番将镜头对准了来自大山深处的弱势群体，挥舞起生命意志的大旗——底层情怀有了，最大卖点就有。再谈其驱动程序（逻辑），一个被冰冷现实浇灌而病恹恹的拳击选手，由于从他者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恻隐之心顿生，梦想再次激活——现世关怀有了，点火钥匙就有。再来看它添油加醋（冲突），涉及诸多当下足令人深思和愤慨的社会问题——外在浮云其实次要，却能吊起看客胃口（同理心），情节于是深一度发展，且相互满足，彼此成就。
可就当内外两股心理势力或胶着，或僵持时，宝宝却选择了化解——这一刻，他俗家弟子的菩萨心肠上来了，他似乎觉得与其一把撕掉人间喜剧那块伪善遮羞布，倒不如选择一个两头讨好的圆满结尾。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想好，务必将“生如野草，不屈不挠”的普世价值再重申一遍。可在技术处理层面，这种有意漏风（主题先行），也落入了俗套。提出问题，不涉答案，或让答案一直在空中飘，依我看，更技高一筹。
难能可贵的是，《八角笼中》已为当下中国电影市场初步勾勒出一条商业新路子，提供了一种隐喻视角，贡献了一联影像对句。它时而克制时而恣肆，时而反讽不忘浪漫，时而冷酷不乏温柔。过去那些只知讨好看客的影视伎俩到此为止，谁要是还想回到老路上，那就无异于返祖，不怕赔个底朝天那就继续疯。潜移默化的影像志风向标已经转了。
就宝宝自身现实而言，《八角笼中》也是他为先前自己撰写的一副挽联；在艺术剖析之于现实模型的层面，他则草拟了一组组隐喻——竞技是隐喻，格斗是隐喻，笼子是隐喻，输赢是隐喻……天地间，隐喻无所不在。可依我看，输赢却是最不重要的，仰仗鼻青脸肿得来的胜利，真有那么值得快乐吗？电台或电视机里不是经常哼唱吗？输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在《八角笼中》，宝宝已经意识到这点，且看他后续更精彩表现。
始于《八角笼中》，当年那个少林寺俗家弟子，或许已经准备好向更深刻的社会伦理学和精神分析学大师之路进发。可我喜欢看到的他，依然是最初那个让我们一家三口都无比心动的单纯“许三多”，心中有火，深挖战壕，昼夜埋伏，就连长官都找不到他人影；只待敌人出现，一颗子弹解决问题，大可不必用机关枪噼里啪啦扫射，唯恐别人看不见其火花。
经历了那么多，宝宝只需提炼切身感受，负责把故事讲逼真，把画面拍精彩。
（作者系青年翻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