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 荣
我从海平面的尽头收回了视线,就看见了它: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有半个脸盆这么大,却布满大小不一的孔洞。浮石……是浮石吗?我捡起它,掂了掂,就分量而言,是浮石,造型似狗头或者亨利·摩尔的雕塑微型版,我已经设想这次北团村采风之行的纪念物,应该摆在书架上的哪个角落。
但只要敲两下,手指一捻掉下来的灰白粉末,我就明白,这只不过是海水浸泡日久的水泥块而已。
对浮石,我是有情结的。在我刚上小学的年纪,我家厨房门外的水井边,出现了一块黄褐色的石头,父亲说,这叫浮石,很神奇的,扔到水里它会浮起来的。这是父亲摇船去城里载啤酒糟时,发现这石头搁浅在水滩边,父亲就叫人停船,挽起裤脚管,赤脚下河把石头搬到船艄处。在我看来,这石头没什么好看的,但真的会扔进水里浮起来,我有点不相信。第二天,我就趁着大人们去生产队的田间地头出工,忍不住试验了一下。一、这石头很轻,这么大块,我居然很容易就抱在怀里。二、我就不用说了,我有拿它当救生圈练游泳的想法,但想想它毕竟是石头,万一魔法失效就麻烦了。
晚餐后,全家一起在晒场上乘凉,我把自己做的试验说了,父亲夸我“少年爱科学”,并回忆起镇上,原先的陈家墙门内,有个后花园,有太湖石、有牡丹花、有竹子,还有嵌在围墙里的半个翘屋脊的亭子。我听得眼睛睁大了,父亲描绘的花园,似乎近在眼前。父亲抽了口烟,望着忽远忽近的萤火虫,沉默了好久,说过些天就要分田到户,自家有田有地了,得好好干,挣钱了,我家也修个小花园。母亲和妹妹,都当父亲酒后吹牛,我幼小的心灵却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
这块浮石一直放在我家的水井边,阳光晒得厉害,颜色就淡些;浇点水,色泽又深了,好似很快会长出青苔来。
过了若干年,父亲翻造了三开间楼房和猪舍,也欠了一些债,家里两个小孩要上学,又得还债,父亲一直没钱打围墙,但他房前屋后种了梨树、桃树、橘子树、石榴等,还有月季、栀子花、一串红、无花果等许多花木,后来还是我工作了,拿出钱来,让父亲叫人打了围墙,圆了他的庭院梦。
所以,心里想着那块遗弃在海边的假浮石,望着北团村家家户户打好的漂亮围墙,以及围墙内一个个的小花园,我内心的感慨是很多的。我想起了老家,那个围墙围着的老宅,三十多年的老楼房,屋顶刚翻修过,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庭院里,春天,是满树的桃花、梨花陪着他;秋冬季节,是香气扑鼻的金桂、是硕果累累的两棵高大的金橘树、是围墙东北角的几株挺拔芭蕉和他共迎风雪。那块浮石还在,放在离水井不远的厨房墙根下,神气活现,以眼下这个庭院的缔造者自居。我建议父亲,给这石头找个盆,石头上再养点苔藓,做个盆景,父亲支支吾吾,显然他已经忘了从野河滩边捡回这块石头的初衷。他热衷的是打牌,四乡八邻,因为这院子里葱笼的花木,私下里叫它“公园”。
乡下人,年纪大了,也喜欢去公园里打牌。
我老家村子里的“公园”,只有我和叔叔两家有,而在海盐、在北团村,几乎家家门口都有一个“公园”,一个私人庭院,一座江南小园林。这在美这一层面上,就体现出了一种气质与追求。北团村的先民,应该看厌了在烈日暴晒下白花花的盐场,还有汗水模糊双眼、阳光烘烤脊背的艰辛与困苦,现在,北团村村民,有的有大钱、有的也有点小钱,反正是拥有了一定的物质基础,故而释放了对美、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自在生活的品质追求。而且它的村道是弯曲的,庭院的围墙也非方方正正,而是不规则的,这其实包含着一种乡村关系的要害在里面,自家庭院范围的确立,邻里与邻里之间,自家与共有村道的界限,因为围墙的隔断,邻里出行路线的影响,这一些都是北团村村民打造私人庭院所要面对的问题,而问题的解决,往往跟村风民俗有关,跟村民之间、村民和集体之间沟通协调的有效性有关,跟邻里之间相互体谅、互相照应有关。有好几家人家,我从他们门前走过,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拍了围墙内盛开的月季、绿油油的葡萄架,还有水池、假山。我当然联想到老家的“公园”,这儿、那边都可以参照这些照片,适当改建一下。
真是跟石头有缘,我在一户徐姓村民家里,又遇到了两块大石头。那是一副石担,是练武之人用的,据主人介绍,其祖上也是出过武举人的。江南乃鱼米烟花之地,历来文人雅士辈出,而绝少慷慨孔武之豪杰,北团人有其风雅一脉,还有彪悍尚武之风延续,这应该跟自古以来,此地为鲍郎盐场旧址有关。
本来来北团前,我想写一首诗,题目叫《在北团仰望星空》,但想不到,来了北团,一路漫步、游走,我内心一直在沉思历史、俯视脚下这块包含盐分的土地。从老家的浮石到徐家的石担,从浩瀚的海滨走回老沪杭公路内侧的村庄,我时不时地,感受到了内心的星空,在2023年春天的海风吹拂下,闪烁着未来之光。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