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戴 群 实习生 许 清 本版供图 黄国华
“水是生存之本、文明之源。”江河湖泊碧波荡漾,无不与“水”有关。
嘉兴,因水而生,因水而兴。有一个嘉兴人,一生与水结缘,他的名字与水紧紧联系在一起,学水、治水,把毕生都贡献给了中国的水利建设事业,他就是水利工程专家,我国现代水利事业的开拓者,中国科学院院士(学部委员)“一代水工”汪胡桢。
1897年7月12日,汪胡桢出生在嘉兴南门饭箩浜(即现在的帆落浜),他自幼在嘉兴求学,也是在这里走向治水的一生。
7月12日,位于梅湾街东区帆落浜的汪胡桢故居,一改往日的清寂,汪胡桢先生的女儿93岁的汪胡炜,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汪胡桢专家、学者和亲朋等会聚于此,一场“纪念汪胡桢先生诞辰126周年暨汪胡桢文献展示分享会”正在举行。
水利救国
“作为一位中国水利事业的开拓者,他背负着中华民族的忧患,
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弟子,修建了一座又一座的水利工程,留下了一部又一部的科学著作。”
当年,汪胡桢报读南京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并不知道何为水利。
他的老师李仪祉在课堂上问:什么是水利?台下无人作声。
李仪祉是著名水利学家和教育家,我国现代水利建设的先驱。无人作声,李仪祉自问自答。
“水利就是水的利用。水有益于人也有害于人。浇在田里能长庄稼,浮起船舶能运输货物,通过水轮机能发电,人不能一天没有水,这些都是水于人有益的事;洪水、内涝、海侵等是于人有害的事,用科学措施去兴利除害就是我们今后要学习的水利工程。”
这是汪胡桢人生于水利方面受启蒙的第一课。时间过去了几十年,对他而言,恍如昨日,他把这一幕也记录在他的人生回忆文《水工六十年》中。
他说:几十年我从事的事业及付出的辛勤劳动便是执行李先生的一席话。
回顾汪胡桢一生,除了奔波于水利建设,就是著书立说、教书育人,他曾数度执教,长达20余年,为我国水利事业培养了一批建设人才。
为了这场纪念活动,嘉兴地方文史专家、汪胡桢先生表侄黄国华也一直在忙碌。这次的文献展示也是他积20年对汪胡桢研究,与全国水利界包括华北水利水电大学、河海大学等不少专家共同研究收集的。
在展厅,能看到钱正英写的一段话:作为一位中国水利事业的开拓者,他背负着中华民族的忧患,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弟子,修建了一座又一座的水利工程,留下了一部又一部的科学著作。
钱正英和汪胡桢,同为家乡人骄傲的治水专家,他们曾并肩作战。1950年,淮河再次决口,钱正英回到治淮一线——在新成立的治淮委员会,钱正英兼任工程部副部长,部长正是汪胡桢。
汪胡桢一生始终与时间在赛跑,留下无数科学著作,所译书为当时世界最新领先的工程技术著作。从“水利救国”到“科技兴国”,他始终走在时代前沿,创新人生,创下了数个第一,这贯穿于汪胡桢生命全程。
黄国华介绍,这次汪胡桢的文献展,除水利科技著作外,涉及门类广泛,有城市规划、新村建设、铁路工程、地质矿业、全国经济计划、开发区方案等等。汪胡桢晚年疾病缠身,一目失明,另一目0.1视力,仍坚持借用高倍放大镜进行学术研究,完成多部巨著。
“从展出文献中,可见先生生命不息、奉献不止的精神!他以大智大慧,给后人留下了宝贵财富。”
展厅虽小,但内容丰富,文献时间跨度达70年,“汪老的一生走遍祖国的山山水水,在每个时间节点上,都有着光辉的足迹和对水利事业的重大贡献。”黄国华说。他为我们分享了这次文献展的亮点——
《整理运河工程计划》一书,“堪为复兴运河水利之指南”。它开创了运河综合利用的先河,成了整治保护运河的指导性计划,给后人留下了十分珍贵的运河史料。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书中留下了一张大运河实测纵剖面图。
时隔80年后的2014年大运河申遗,国家文物局大运河申遗组专家、中国水利水电科学院水利史研究所所长谭徐明教授曾不无遗憾地指出:“这份规划是大运河申遗为数极少的权威资料。后来中国大运河申遗的技术文件只有这一基础资料可以支持。”
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员会一级调研员吴旭先生曾撰文,说《整理运河工程计划》为运河申遗工作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是他,帮助运河走出中国,走向世界。”
汪胡桢主编的《中国工程师手册》,是中国工程师第一部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工程手册。这套书,也对当年战后重建和新中国建设产生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他还主持《导淮工程计划》及《关于治淮方略的初步报告》。导淮是20世纪30年代初一项国家治水计划,他主导完成中国现代史上第一部完整流域规划,这是民国水利事业史重要文献,对当下的水利事业也有着重要借鉴作用。
淮河,绵延1000多公里,落差200多米,曾经这里的水灾之害,殃及流域三省近1亿人口,治淮历为建国安邦之策。治理淮河也是世界级治水难题。
《治淮方略》充分体现了先生的渊博学识、卓越远见,其中《治淮主要工程示意图》有18个大型山谷水库和7个水闸……70年后这些水库仍在发挥作用。
故乡情深
“我把自己的宅第构成一个工字,就是时刻不忘做一个称职的水工。”
水利救国的信念贯穿汪胡桢的一生,他对故乡更是寄予深情。
修新志,开新河。在《嘉兴新志》中,汪胡桢先生凭着自己对家乡一草一木的深情,运用他广博的科学文化知识,以娴熟的文笔,对嘉兴的方方面面,尤其对故乡的河道、水源、水利等做了精辟的阐述,也展示了他在水利方面的特长,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文献资料。
汪胡桢故居前身是“湖滨小筑”,旧称汪家花园。在湖滨小筑的门前,流过的河流就是他1928年主持开浚的鸳鸯湖(西南湖)尾闾的水利工程。新河开成后,如今这条河早已成为嘉兴城市一条重要航道。
1928年,汪胡桢受聘为太湖水利工程处副总工程师时,在帆落浜东购地4亩,建筑了一幢两层小楼,奉母养颐,后毁于日本侵华的战火中。
1948年,汪胡桢在毁于日寇的原住址上,重新设计建造了两排平房,供汪母及兄弟居住,也作为自己归乡养老的所在。在设计时,中间采用房廊贯通的方式,从上面看下来,呈一个标准的“工”字形,汪胡桢亲笔题名“湖滨小筑”,并镌刻于墙上。
他说:“我把自己的宅第构成一个工字,就是时刻不忘做一个称职的水工。”
小筑是中国传统的一种建筑形式,他的小筑清水砖砌墙,林木葱茏,质朴典雅,仿若汪胡桢先生一生的写照,简约而朴素。
汪胡桢一生奔走在祖国的大江南北,建水库时,住草棚、工棚、窑洞,很少回家。据汪胡炜回忆,汪胡桢在亲手建造的湖滨小筑,先后只居住了六七个月。
而在外孙女武树红的记忆中,外公是一个非常温暖的人,见的次数不多,“给我的印象总是一直在看书、写书。”
汪胡桢晚年曾几次坐沪杭线路过嘉兴,只能从车窗眺望一下故居,回来的时间少之又少。“卅年不饮鸳湖水,井巷依稀入梦中”,眷念故土的他,去世前夕,还托人打听湖滨小筑近况。
20世纪30年代,汪胡桢还曾和人在故乡(嘉兴省立二中)开办高级土木科,既帮助贫困子弟解决就学问题,也为国家培养急需的土木工程技术人才。
汪胡桢说过自己晚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祖国的科学大坝早日竖起来,这一天我可能看不到了,但是,如果我能化为一块石子、一把泥土,筑进科学的大坝,我在黄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和自豪”。
正如吴旭先生所言:记住一件有益于社会进步的事件,更要让社会记住为此做出贡献的人。
1983年,汪胡桢和夫人在87岁那年,就给自己的子女写下一份预告,其中一条,就是他们过世后,要把他们的骨灰撒在嘉兴的南湖中。
1989年10月13日,92岁高龄的汪胡桢先生在北京寓所溘然长辞,给我们留下无尽的思念。
南湖完成他们夫妻水葬一处的遗愿。故乡也以温暖的怀抱再次拥抱她的游子。
站在汪胡桢故居内,隐隐会听到火车经过的声音。“一代水工”的人生已经远去,但他的精神永远留在了人间。
【分享会精华整理】
汪胡桢先生一生中最突出的 是他深沉的爱,爱中国的情结
汪胡桢后人、女儿汪胡炜
父亲一生中最突出的是他深沉的爱,爱中国的情结。他从美国康奈尔大学毕业后,所有经历无不渗透着他“水利救国”的梦想。在旧社会,他实地勘测的水文资料、写成的报告都被束之高阁,无人理睬。新中国成立后的1951年,淮河泛滥,毛主席提出“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号召。周恩来总理数次派人到嘉兴与汪胡桢交谈。这次机会对疏导淮河、治理淮河有一定想法的他来讲,是一件动心的事,是梦想成真的事。在周总理亲笔信的感召下,他毅然决然说服了家人,只身投入了治淮工作。第一步骤是选址——安徽省霍山县佛子岭。
作为佛子岭水库的指挥长,父亲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为培养人才,自编教材,在工作之余办起了佛子岭大学。他谆谆教诲,大家都称他为佛子岭的大学校长。这个学校解决了白天在工作中遇到的困难及难题,同时提高了水库工作人员的学识,为今后再造梅山水库时,积累了不少经验。
全体员工在这种和谐的气氛中工作着学习着生活着。奋战了两年有余,880天,耗资3800万元,在水利史上交出了一张红色的考卷,一张合格的考卷。这是深沉的爱结出了硕实的爱的果实。
被汪胡桢传奇人生折服,因此我爱上了嘉兴
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员会一级调研员吴旭
我从研究淮河治理开始,到了解佛子岭水库,从佛子岭水库研究到汪胡桢其人,我被汪胡桢的事迹所打动,被汪胡桢传奇人生折服,因此我爱上了嘉兴,更愿意来嘉兴,这里是汪胡桢研究的圣地,是他人生的起点和终点,是这里的土地培养他走上了水利人生,在全国的水利建设中大显身手,大展其才。
他所建的佛子岭和梅山水库,至今无人能出其右,为什么?不是现在没有技术能力,不是没有经济支撑,而是因为建设这类坝型的水库,功能、材料和经济发挥到了极致,确实有点冒险。
谁敢冒险?谁敢担当?我认为,唯有汪胡桢先生。
因为,汪胡桢先生有所学的科学技术来支撑,有严谨的科学态度来保障,有先进的工程技术理念和建设程序来保证,有为新中国建设节省最多的经济和物资的技术担当,最主要是理论技术上的过硬,实践计算上的细致。有他的决心和能力,有他的理想和信念,有他的执着和勇气,必定能够成功。我理解的汪胡桢,他就是这种人。
汪胡桢,我把他定位为一个传奇式的人物
南京师范大学学者、《一代水工汪胡桢与南京新村建设》作者尹引
今天是第九趟来到汪胡桢故居,每次都有收获。
为什么我会来这么多趟嘉兴?我每次到汪胡桢故居的时候,就会发现我看到了某一个物品,和他的某一个历史事件可能会发生一定的关联。
汪胡桢,我把他定位为一个传奇式的人物,我认为现在还有很多点,我们没有发觉,希望现在研究汪胡桢的人越来越多了,集聚大家的力量,可能会挖掘出汪胡桢背后更多更有意思的故事。这个人无论是他的精神也好,还是他的一些工作的方法也好,都是值得我们后人借鉴的。
比如说我们现在讲要创新,实际上汪胡桢无论是在水利方面,还是在他的教育方面,都有很多创新点。教育上的创新,“佛子岭大学”是个典范,很多学生都是在工地上边学边干,白天干活,晚上在一起学习,能者为师。
汪老身上最珍贵的是这几点:使命感,好学,低调。他最初学水利,是为了生存,学了水利,就想着“救国”,抗战期间,自发编撰《中国工程师手册》,这是爱国,新中国成立后治淮,依然是爱国。踏实做事,勇于担当;不忘初心,科技报国。这些都是当下值得向他学习的地方。
汪胡桢的忠孝节义品质永放光芒,垂范于当今与后世
淮南市政协文史专员、作家崔小红
汪胡桢的品质可以用中国传统的四字道德准则“忠孝节义”来概括。
“忠”是忠诚。一是体现在忠诚于自己的职业承诺。1915年,他成绩优异,但家境贫寒,因此选择了条件艰苦但提供公费资助的河海工程专门学校。一诺值千金,从此以后,他永远铭记自己是一名水工。
二是体现在忠诚于自己的婚姻。他兴修水利,常年在外奔波,一生辗转搬家44个地方,与妻子陈蕙珍聚少离多,但他与妻子相濡以沫,相敬如宾,共同走过65年的人生长路。
“孝”体现在他孝敬自己的母亲,他15岁丧父,目睹母亲含辛茹苦,他工作后一直勤俭,不沾烟酒,给母亲建造房屋。
“节”是民族气节,抗日战争时期,汪胡桢避居上海闭门著书,编著《中国工程师手册》,汉奸殷汝耕登门拜访,请他出山治理大运河,他连夜搬家,离开上海,予以拒绝。
汪胡桢做的水利事业永不过时,他的爱岗敬业精神永不褪色,他的忠孝节义品质永放光芒,垂范于当今与后世。
汪胡桢的名字连同汪胡桢故居
是嘉兴这座城市亮丽的名片
嘉兴地方文史专家、汪胡桢先生表侄黄国华
汪胡桢在20世纪20年代就发表了“水利救国论”,并为根治水患,不遗余力,贡献了自己的大智大慧。他常说:把水利工作做好,只靠埋头苦干不够的,还要对工作的广度深度进行研究,写文章便是研究的结果。汪胡桢在水利工地上,经常深夜还在工棚里燃烛读书写作,足见其表率作用。他也始终把治水与忧国忧民思想联系在一起,“水利兴国”心情是何等迫切!同时他把治水、著书立说、育人联系在一起,常言:治水不当,洪水泛滥,育人不当,人才湮没。
就像钱正英说的,“他留给我们的是一个中国科学家的光辉榜样。”今天我们纪念汪胡桢,就是在弘扬中国科学家的精神,他立功、立德、立言,祖国和人民不会忘记他。汪胡桢的名字连同汪胡桢故居是嘉兴这座城市亮丽的名片。
它充实了内涵,给老的建筑以灵魂
文史爱好者顾宁生
我退休前是搞工程的,对汪胡桢有特殊的感受。
汪胡桢是我们国家(水利领域)一代宗师,是用现代水利技术来治理中国水利第一人。我觉得他是一个全面的综合性的、一颗国家不可多得的璀璨明星。
汪胡桢有60多年的水利工程经历,他的经历在他所处的历史时代,概括起来是一种非常珍贵的精神。我们需要不断挖掘,需要联动研究,把这座宝藏深入挖掘出来,这对指导我们今后的经济建设也好,包括社会形态都有非常积极的意义,尤其是我们嘉兴出了这么一个重量级的人,应该非常珍惜。
另外,我提个建议。今天有汪胡桢文献陈列展,我感觉这是开了一个非常好的头,它不光是保护了建筑,还充实了内涵,给老的历史建筑以灵魂。
嘉兴现在有好多保护性建筑,代表了嘉兴的历史,也非常希望能够充实这些内容,把真正的内涵充实进去,使那些保护性建筑,将来会更加精彩。
汪胡桢把毕生都贡献给了中国的水利建设事业
汪胡桢1949年与家人在嘉兴故居合影
汪胡桢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