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薇
晚上,正和母亲在家附近的人工湖散步消食。走着走着,母亲突然问我,你还记得小时候的运河吗?我盯着湖面出神,本以为我对童年的记忆已模糊不清,但这片平静又深不见底的湖面将我的思绪带回了十几年前。
外婆家在乡下,有一侧是石头做的布满青苔的台阶,拾级而下就是一条宽阔的运河。初见它时,日丽风清。它像一位情窦初开的姑娘,沉默内敛,将心事都藏在河水里静静流淌。唯有那一艘艘往来如梭的货船,才能荡起它内心的波澜。高速转动的螺旋桨搅乱它的思绪后潇洒驶去,留下层层波涛拍打着两岸。这一幕对年幼的我来说太新奇了!但是那时的我不被允许走下台阶,只能在岸边铆足了劲,踮起脚,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张望着。直到一切回归平静,我的目光才从水面挪开,依依不舍地转身。那时大字不识的我还不明白大人为什么阻拦我靠近它。
但它也不总是那么安静。蔚蓝的天空突然被乌云侵袭的时候,风平浪静的湖面多了些蓄势待发的感觉,像是做好了迎战的准备。雨滴落下,交战开始,河面渐渐出现成千上万个水波,它咬牙对抗着。雨势再大些,河面无数个涟漪溅起水花,它奋力回击着。这一刻,时间仿佛被静止,唯有河面那一层层似硝烟的水雾见证着它所经历的一切。这些都是心智成熟后的我所见,幼时的我又哪会知道这些呢?雨过天晴,硝烟散去,它又变回我初见它时的样子。
光阴似箭,眨眼间我便在来往货船的轰鸣声中上小学了。此时我终于有了几次近距离接触它的机会。或是天蒙蒙亮的清晨,外婆挎起装满衣物的木桶在河边清洗时;或是天气晴朗的上午,外公挑着扁担在河边把两个提桶装满水准备浇灌作物时;抑或是落日熔金的黄昏,外公结束了一天劳作在河边清洗工具时,我都能坐在没有被河水打湿的相对平整的石阶上,细细瞧它。先是观察近处,个头大点儿的鱼虾早都惊走了,只剩三三两两胆大的小鱼,突然蹿近啃食一口沿岸生长的水草后又急速后退,如此反复,乐在其中。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像是铺满了碎银子,又像是夜幕换了背景色,满天繁星落在了上面,随着流水的起伏熠熠生辉。但是这些短暂的接触是远远不够的。
随着学业的繁重,我只有暑假才可以来外婆家住上几日,此时的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靠近它玩耍了。挽起裤管,提着塑料桶,拿上和我一般高的抄网出发。吸附在石阶上的螺蛳,只能零星散落在桶底,那些密密麻麻吸附在水面和岸边交接处下方的螺蛳才是主角。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却又只敢踩在河水没过脚踝的那一层,一只手撑在大腿上,另一只胳膊尽力往前伸去,紧紧贴着石壁搜刮,生怕漏了一个。一阵忙碌,再无可捞后,对着远处的螺蛳望而却步,意犹未尽,于是跑回岸上搜罗几块碎石,坐回水边打水漂。因为没有掌握技巧,总是跳跃两下就沉底了,便觉得索然无味,它可真不给我面子,枉我对它如此向往……
我记得,我对母亲说。也许它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一条普通的河,但是对于儿时的我来说,它就像一个不可多得的玩伴,这是只有我和它才知道的故事。外婆家的旧屋拆掉了,我也长大了,但它仍然在那里,默默无闻承载着我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