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渐云
奶奶身体不好,去世得很早。打我记事以来,爷爷就是一个人,后来他开始养猫,渐渐地变成了标准的老猫奴。他养过很多猫,雪里拖抢、乌云盖雪、将军挂印、金被银床、滚地锦、吼彩霞……有的是“社交达猫”,有的是“霸道总裁”,它们奔跑在草地上,穿梭在楼道间,坐卧在窗台旁,上观鸟虫飞翔,下观童犬嬉闹,不胜快活!
爷爷的猫没吃过猫粮,便是人吃饭它们也吃饭。每次煮饭的时候,爷爷会蒸上一碗小鲫鱼,把蒸熟压碎的鱼糜掺在饭里喂猫。所以在我小时候,爷爷的冰箱不仅装满我爱吃的零食,还有一个冻着小鲫鱼的专用抽屉。每周爷爷都会去进货,早上五点吱呀吱呀地骑着他的老伙计三轮车出发,去早市买新鲜打捞的小鱼,回来后再仔细地清洗,按照大小分类冷冻,这便是小猫们一周的口粮。所以我家的每只猫都吃得腰肥肚圆、毛色油润,在猫群中也能一眼分辨。爷爷从来不给猫起名字,每一只猫都唤作小咪,不过我给它们都起了名字。
第一只出现在爷爷家的猫是小黑,它是一只乌云盖雪,头部到背部尾巴都是黑的,而肚皮和脚部是白色的,它是家里养过脾气最好的猫。那时我大概五岁,是最爱与小猫逗趣的时候。它吃饭我要蹲在旁边守着,把我自己都能看馋,它若是出去与它的猫友们会面,我必然是要一起跟去的,它们在一起喵喵叫,我也跟着猫叫唤,高兴得仿佛我与它们能正常交流一般。到了冬天,我最期盼的一件事就是放学和小黑在爷爷家吃烤红薯。那时候的农村做饭大多用柴火,爷爷总会把灶台的柴火塞得满满当当,等灶膛里的柴火燃尽后,把红薯埋进冒着火星的木炭里煨烤。我坐在灶口取暖,小黑就盘在我的腿上,我俩一边烤火一边耐心地等上一个小时,木炭混合着红薯的浓郁焦香时不时地萦绕在鼻口,让人有种莫名的期待。每一个红薯我都要和小黑平均分配,我一口,它一口,童年就这样在和小黑的依偎等待和品尝烤红薯的时光里打发了。
我上高中的那年,家里的老猫都没了,爷爷又从刚生小猫的邻居那儿要了一只灰色的狸猫,我叫它小灰。它天生桀骜不驯,爱与狗斗。一身豹纹般的花纹,还有修长的身子,眼上两个奇特的花纹,生气时候睁大的眼睛正好把花纹给凑一起,形成了天然的“四只眼睛”。爷爷家除了它还有两只守门的大狗,两只狗儿若是没有陌生人,就只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一片岁月静好。倘若是小灰路过,两只狗儿必然是要去挑衅一番,猫看见狗靠近,立马就炸起来,弓着身子显得自己特别高大一样,龇牙咧嘴地吓狗,两只狗看见猫这样就有些怂,想来“四只眼睛”的威慑力还是很大的,直接把狗给吓退了。最后猫是不战而胜,狗仓皇而逃,爷爷就忙着劝架,一边安抚炸毛的小灰,一边教训两只败退的狗儿,每次撞见这样的景象,我定是笑得四仰八叉。
家里的最后一只猫叫小花,是一只漂亮的吼彩霞。它的脸被黑白的花斑均匀地分成两半,配上它孤傲的眼神,简直是“黑白判官”。它从不与我亲近,也不似小黑般黏我,总是远远地站在院子的角落里与我对视,亦或是跳上衣柜高冷地俯瞰着我,但它是爷爷忠心的小跟班。后来的爷爷佝偻了背,步履也开始蹒跚,小花却从不着急,总是徐徐地跟在爷爷身后,人走一步猫走一步,学着他的老态龙钟。白天它会和爷爷一左一右地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晒太阳,晚上就卧睡在爷爷脚边,把厚厚的被子睡出一个圆圈。去年初,爷爷因病重去世,小花也消失了,就在爷爷去世的那个晚上。家里再没养过猫。葬礼结束后,我回到老宅,灶台端放着因难以进食我特意给爷爷煮的肉末粥,墙角的猫食也未见少。爷爷走了,小花也一定是伤心地出走了。一周前我还因为难得的好阳光想叫卧床的爷爷出去晒太阳,现在他就变成一抔灰,静静地躺在他的小盒子里,永久地与我奶奶作伴了,房子里再也没有一人一猫作伴的身影。
如今我已工作,有了自己的居所,养了自己的第一只小猫,它有黑黑的身体,白白的肚皮和四肢,像极了小黑。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抱着它一起晒太阳,明媚的阳光晒出沉重的倦意,蒸发着我对爷爷的思念。梦里,我仿佛又看见爷爷笑脸盈盈地站在门口,围裙里裹着刚刚烤好的红薯,呼唤着我的乳名“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