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郑小梅 通讯员 徐冰艳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插图 张利昌
【撇出故事】
人类面对苦难的态度,折射了人生的维度,反映了社会文明程度。
12年前,吴叶峰第一次为重残儿童送教上门。
在一间破旧的农房前,因患脑瘫无法行走的小龙坐在屋檐下,远远地看到她走来,用含糊的口齿,艰难地喊出了一声“老师”。授课结束后,小龙非常开心地告诉能正常上学的妹妹:“我也有老师了!”
多少年来,每当想起这个画面,那一声“老师”带来的震动,一直印刻在吴叶峰的生命里。“从教20多年,这一声‘老师’很不一样,我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了!”说话时,吴叶峰的眼里有光。这光,是泪!是希望!
吴叶峰是平湖市黄姑实验学校的老师,独山港本地人。2012年,平湖市教育局发出“关心关爱特殊孩子”的倡议。当时的黄姑中心小学热切响应,在施教范围开展了“特殊儿童送教上门行动”。吴叶峰是项目牵头老师。她和同事王老师骑自行车、电动车,仅靠一个门牌号,一路打听,逐一找到了这些孩子,为他们建立学习档案。
正是这一次次的寻找,让她见识到了人间不同的苦难,苦难连着苦难。她作出了一个决定:“只要孩子能学,家长也支持,我们就为他们送教,一个都不能少。”
“我们”成了更多人。12年来,先后有26位老师加入这个“送教上门”爱心教师志愿者服务队。这个以多对少的送教团队,为特殊儿童送去了知识的光,也同样为在校就学的孩子带来了特殊的生命启示。
8人以及更多
找到小龙时,吴叶峰对孩子的情况进行了简单评估。已经十岁开外的小龙,常年与轮椅为伴,鲜少出门。但在重残儿童当中,小龙的身体状况、心智水平还算理想,具备施教条件。孩子的父母也很欢迎老师上门,送教就这么定下来了。
从简单的数字、认字开始,吴叶峰慢慢教、反复教。“比如,正常孩子一天能学十几个生字,但这些孩子一天只能学两三个字;下次来,他还能记住一两个字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能急,要多鼓励、多肯定。”
小龙的学习进步很明显,对知识的渴望很强烈,对吴老师这位“大朋友”的出现,更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这种变化,小龙的父母会通过手机转述给吴叶峰。这是爱的互动。
小龙能这样学已经令人欣慰,有些孩子更困难。因为重度残疾,有的孩子只能躺着,也没有语言能力,不能开口说话,甚至无法抬起手臂。吴叶峰总有办法。她会拿出卡片,就像教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宝宝,这张是苹果,这张是梨,那你给老师在苹果的图片上拍一拍,好不好?”吴叶峰说,他拍一下,就说明他懂了。
还有的孩子手眼协调能力弱,手握不住笔。吴叶峰就给孩子准备一些教具,训练孩子动作的精细度。比如有插杆类的教具,让孩子把圆形的、三角形的杆子插到相应孔洞里;有的孩子需要练习穿珠子;有的孩子需要一些体能方面的训练,吴叶峰就会邀请体育老师一起去。
她会对特殊教育机构特别留心,“能去专业康复机构训练当然好,可是费用对于这些特殊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12年来,不论寒暑,风雨无阻,“送教上门”走了多少路,吴叶峰已经算不清。这些特殊学生“等待的姿势”催动着她的脚步,让她不敢停歇。
小浩的经历一直让吴叶峰“耿耿于怀”。“小浩家离我姑妈家很近,小浩奶奶还认识我。”吴叶峰说,“说起来,都是乡里乡亲。”小浩罹患血液类疾病,但智力发育健全。吴叶峰找到他时,他的手指全部溃烂,没能保住。没有手指的小浩特别爱画画,用虎口根部夹住笔作画。
“他真的很会画。我记得,他给我画过一条龙,太好看了,我带回来给美术老师看了,也说他有绘画天赋。我们想,既然孩子喜欢画画,那就请美术老师来送教吧。这位美术老师也加入到了送教团队。”
吴叶峰清晰地记得,小浩非常热爱学习。“我去送教的时候,他会主动说:老师,你上次教的字我都复习过了,我念给你听……”
令人惋惜的是,没有等到毕业,小浩就去世了。
也有好消息。就在刚刚过去的6月,已经毕业的小朱找到了工作,7月就可以去上班。吴叶峰知道这个消息后,给小朱发去了祝贺短信。
小朱是一个乐观的孩子,乐观得像吴叶峰。小朱只是腿部残疾,智力发育水平还不错,一直由奶奶照顾,遇到吴叶峰之前一直没有去上学。“我看他情况蛮好,就鼓励他说,你可以来我们学校呀,我们有一个‘卫星班’,可以和其他人一起上学。”吴叶峰说话像倒豆子一样,十分直爽。小朱奶奶担心,孩子去学校上厕所什么的不方便。吴叶峰看到有转机,赶快接住话:“你来,学校设施我们可以改。”
学校真的完成了改造——建了无障碍通道,洗手间也进行了改造,孩子需要什么、哪里不方便,都想方设法、不厌其烦地改。
小朱就这样顺利入学,一直读到毕业。
毕业以后,有一次学校要拍摄一个宣传片,主题是学校的特殊教育。小朱自告奋勇,当上了“男一号”。为此他颇为自得,存在手机里的视频也常拿出来与人分享。
12年前,吴叶峰和王老师找到的第一批重残儿童一共有8人,其中5人可以送教上门,另外3人经过评估以及家长意见征询,没有送教。“这3个人,我们也每隔一段时间,带点孩子需要的东西,去看一看。”
12年来,有的孩子毕业了,有的孩子离开了,也有新的孩子加入进来。后来,平湖市建立了专门为特殊儿童施教的培智学校,一些孩子分流到了那里。目前,吴叶峰和同事们还在为3名特殊儿童送教上门。
12年以及更久
在吴叶峰的办公桌上,记者看到了一摞手写的工作手册,由不同的老师完成。送教上门的孩子,一个孩子一学年一本,详细记录送教内容、孩子身心状况。比如一份小涛的教案就记录了老师教孩子认识几何形状、方向、颜色、拍皮球;另一份女生的教案记录中有一项是“生活适应——梳头”……
除了为重残儿童送教上门,平湖市黄姑实验学校还有一个特殊教育班级,称为“卫星班”。小朱就是从“卫星班”毕业的。“卫星班”为那些虽然残疾但还能够通过各种方式走出家门上学的孩子创造了平等接受教育的机会,为这些“折翼天使”们撑起了一片天空。
吴叶峰也有感而发:“12年来,如果没有校领导、老师的支持,我们可能走不到今天,也做不到今天这样。”12年前找孩子的时候,知道路远,校长让吴叶峰租面包车去找;现在的校长是位母亲,“她内心更柔软、细腻。她反复叮嘱我们,你们去送教,可不能空着手去,一定要记得给孩子们带点什么去呀。”吴叶峰说。
一座有爱的校园,体现在学校发展的点滴中,融入于孩子生活、学习、成长的日常里。
“比如学校要做校服了,我们给送教上门的孩子每个人都免费做,每两年一次,春夏秋冬四季校服都齐备,跟学校其他孩子是一样的,校服上有我们学校的标志,希望借此增强他们的归属感和认同感。”吴叶峰说。
除了送教上门,吴叶峰还想着,世界那么大,要多带孩子们出去看看。已经数不清有几次,她把“卫星班”的孩子和需要送教上门的孩子都邀请上,找到旅行社特别设计安排线路出游。每个学生都由一名志愿者老师全程负责,如果孩子家长有时间也可以同行,费用由学校承担。
就这样,孩子们去了巧克力小镇、开心梦工厂、樱花小镇、奥多奇农场……“在奥多奇农场,我还给他们点了肯德基,大家一起吃,特别开心。”吴叶峰还是这么爽气。
想要和同伴在一起,是孩子们的心声。吴叶峰因为懂得,所以特别用心。她会组织送教上门的孩子来学校参观。她还在自己的班级征集志愿者当向导。小向导们带着小客人们参观校园、图书馆、实验室……去他们想看的地方;还邀请小客人们一起做简单的游戏……吴叶峰心里猜想:那些普通班的孩子,内心也一定是震撼的吧,他们觉得自己可以到学校里来上课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却是奢求。
今年“六一”节,吴叶峰再次把“卫星班”的孩子邀请到了自己的普通班级,采取了两人一组、一对一的方式,组织同学们在一起过“收获节”。在劳动实践课上,孩子们互相配合,一起到“班级自留地”挖土豆,一起做椒盐小土豆、炸薯条吃……
都是祖国的花朵,都是父母的宝贝,让他们沐浴在同一片蓝天下,成长在一个校园里,大概这就是吴叶峰作为一名人民教师的朴实初心吧。
吴叶峰从教27年来,送教上门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成为她口中的“做了一件小事”。她相信,伴随着社会福利事业的进步,那些因为苦难而无法走进校园的孩子,一定能得到更好的照顾。但凡还有一个孩子需要她送教,那她也一定责无旁贷、欣然往之。
(本文中所涉特殊儿童均为化名)
【捺出态度】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电影《八角笼中》,孩子为了人生出路背水一战、生如野草却不屈不挠,其精神令人动容;现实生活中,因重度残疾无法走进校园的特殊儿童,对于求知求学、求爱求温暖的稚嫩表达,同样直击人心。吴叶峰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一个都不能少!好在,吴叶峰老师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有一路同行的同事,有鼎力支持、有情有爱的校园,还有来自普通班级孩子们的纯真支持。是什么延续了这份爱的输出?
是一种强烈的被需要感,是人类向善的本能,创造了奉献的意义和深切的责任感。
每个孩子都有受教育的权利,这是送教上门的初衷;以什么样的方式,为特殊孩子送去什么,考验着教师和学校的智慧。《窗边的小豆豆》里,一座有爱、有智慧、有个性的“巴学园”让无数人动容。我们应该怎样培养“完整的人”、修炼成为“完整的人”?这是我们每个人的生命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