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众眼里,桐乡古代先贤与京杭大运河关系最为密切的莫过于吕希周。桐乡境内一直流传着“崇德吕希周,直塘改作九弯兜”的民谣,与之相关的民间传说,亦为本地老百姓所耳熟能详。
出任工部都水司主事
吕希周(1501-?),字师旦,又字从野、从质,号东汇。其先祖吕亿于南宋建炎之初随宋高宗南渡后定居新昌,后裔辗转余姚、德清等地,至七世祖吕思慎时徙居崇德县语儿乡邱汇(今桐乡市高桥街道落晚村北阳桥)。吕希周自幼聪颖过人,八九岁时就“时吐奇句”,亲友“甚奇之”。受举子业后,三年间废寝忘食,学业日进,时任崇德县令陈相“一见所试文,啧啧称服不容口”(吕端甫《刻家严东汇诗集志》)。他于明嘉靖四年(1525)考中举人,名列第七名。次年赴京会试,又荣登丙戌科二甲第四名。参加恩荣宴归来,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写下了《丙戌大对作》《恩荣宴纪事》《正日早朝》等歌功颂德之作,从中也表露了诗人想要建功立业的拳拳之心。
吕希周的仕途是从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一职开始的,他被派往淮安掌管清江提举司。这个职务主要负责漕船的督造和管理,同时兼管着清江浦运河上五座闸门的运行。
清江又名清江浦,位于今江苏淮安市,既是河流名,也是其主城区的旧称。明永乐十三年(1415),平江伯陈瑄为使漕运畅通,沿北宋沙河古道开凿清江浦河,“因旧渠而疏之,置牐曰清江浦”(谈迁《北游录》)。
吕希周作有多首描绘清江浦秀丽风景的诗作,其《清江郊望》中有几句写道:“绿树垂垂黄鸟啼,青郊霭霭拂丹荑。他乡物色惊时候,到处春风信马蹄。”《江淮》一诗则直接写到京杭大运河奔流不息的景象:
旅食江淮上,奔涛日夜惊。
云蒸清晓黑,水触劲飙鸣。
昏塾尧民重,疏排禹力轻。
无资俾作乂,有愿颂平成。
清江浦即今天淮阴区马头镇至淮安区淮城街道之间的里运河,作为京杭大运河江苏段的中段,北接中运河,南至长江与江南运河衔接。在明清鼎盛时期这里集漕粮储运、漕运指挥、漕船制造、河道治理、淮盐集散、榷关征税“六大中心”于一体,历来有“南船北马,九省通衢”之称。
明初,于清江浦设立清江、卫河两座造船厂,厂址就在淮安府下辖的山阳县。据《大明会典》记载,其中“清江提举司每年核造六百八十只”漕船,吕希周的任务可谓繁重。其诗《沿江督漕艘夜征泛月》云:
锦缆江头引,银河榜外悬。
星辉全照灼,云色互鲜妍。
浦阁遥连树,艚河近扣舷。
沧波渺无际,荡漾夜珠圆。
吕希周并不擅长作诗,诗味近于寡淡,但其作对淮安一地漕运、漕船的故实多有记录,颇有存史的价值。
清江浦初试锋芒
明代从宣德二年(1427)开始,漕运总督也驻节淮安府山阳县,总督天下漕运事务。吕希周到任时的漕运总督是高友玑(1461-1546),字肃政,号南屏道人,浙江乐清人。他是弘治三年(1490)的进士,历任南京刑部郎中、九江知府、山西按察使、甘肃右布政使等职。孙衣言在《瓯海轶闻》中引《万姓统谱》赞誉他“持身谨慎,剖事严明。非国计,铢钱不敛。非急务,只丁不差”,可见是一位公正廉明的能臣干吏。
高友玑于嘉靖五年(1526)被授予南京刑部右侍郎,转右都御史,外调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次年即被提拔回南京任职,所以吕希周与之共事不到一年时间。吕氏《东汇诗集》中收录有一首《送总督漕运高中丞南屏公擢南京尚书水部》,其中有“柄召还枢辖,朝趋拥珮刀。高风敦古雅,令望冠时髦”等句,可见吕希周对高氏的敬佩之情。
虽是初涉官场,吕希周还是以自己的勤恳和实干赢得了上官的倚重。高友玑走后,朝廷委派唐龙接替其职。唐龙(1477-1546),字虞佐,号渔石,浙江兰溪人。正德三年(1508)进士,出仕后历任郯城知县、陕西提学副使、山西按察使、太仆卿等职。因为官清正,民颂其德。《明史》列传,称其“有才,居官著劳绩”。
嘉靖七年(1528)唐龙改任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诸府。当时因黄河改道,从徐州逶迤南下后,再夺淮入海。因黄河南下东转之际,水速减缓,这就造成清江浦口为泥沙所灌,时间一长,自浦口往南至淮安城三十里泥沙淤积,河床升高,导致无法正常行船。
唐龙为此向管河的工部郎中发文,希望能发动各府县的人力与财力参与疏浚。但时值九月,又担心发夫征费耗时太久,拖延至入冬后一旦河水结冰,问题得不到解决,反而耽误了来年的漕运大计。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唐龙想起了自己的小老乡吕希周,便请他来帮自己出谋划策。吕希周认为“浚河在余虽为越职,通漕在国实为急务”,就毫不犹豫地一口应承了下来。
他经过一番实地勘察后向唐龙提出了具体可行的建议(吕希周《东汇诗集》卷一),不仅被唐龙全盘接受,当官商大小船只听到消息后更是“欢声如雷,乐于趋事”。因为船只停留外河,奔涛迅湍,往往面临覆溺的危险。更何况由于河道淤塞,数千艘官船想要依次通行,尚且要等上几个月的时间,无权无势的商船就更是遥遥无期了。
终于,在唐龙的精心部署和吕希周的督视下,“始期五日,既皆先期受赏,三十里清江浦不废一丁,不费一钱,功遂告成”。为了表示对吕希周的感谢,唐龙特意在运河码头上的惠济祠台上摆下了庆功宴。据《咸丰清河县志》载:“惠济祠在运口……明正德三年(1508)建,武宗南巡,驻跸祠下。嘉靖初,章圣太后水殿渡河,赐黄香白金,额曰惠济。”惠济祠前的古清口即是黄河、淮河、运河的交汇之处。两人在此边饮美酒边看漕船从古清口鱼贯而入,好不惬意。想到只用了不到三日,原本被阻拦在外河的数千艘船只全部得以顺利通过,唐总督欢喜异常,他借着酒兴,对吕希周歌咏道:“漕之通,维子之功。昔也忡忡,今也融融。国运之隆,万年其同。”(吕希周《东汇诗集》卷一)
吕希周深感唐总督的知遇之恩,亦作诗《浚清浦告成中丞渔石唐公携酒惠济祠作》以唱和。面对唐龙的礼贤下士,吕希周在诗中几乎将此次浚河的功劳全都推到了他的头上,夸赞他是“人杰”,“举动旋乾坤”,极尽赞美之词。唐龙在漕运总督任上的时间虽短,但他确实公忠体国,勤于政事,还曾上奏朝廷请求罢除向淮西征收官马种牛的苛政,罢免寿州正阳关的榷税,通、泰二州的虚田租及漕运役夫和船料,因此受到僚属和百姓的拥戴。
吕希周三年任满,唐龙投桃报李,专门行文吏部和工部,对其政绩做了充分肯定。特别还说到他的“羡余钱”比其他官员多出一万七千两,所获不仅没有盘剥百姓,而且受到官商的交口称赞。吕希周离任之日,唐龙又有《送吕子从质》诗送行,其中有“天之生美材,不易亦不数。青松拔云起,藤蔓不可缚。兔丝卷如虬,琥珀明如虹。矫矫明堂姿,栋柱隆其中。愿言勤爱惜,而以授良工”等句。唐龙在诗中对吕希周这位政坛新秀寄予了厚望。
吕希周工部都水司主事的工作同样得到了朝廷各部的肯定,在考绩中,工部称赞他“督万艘而守为兼著,官三载而学识益精”;都察院考核后评曰:“材质粹美,志行雅饬。”吏部于是一锤定音:“清才渊识,笃学好修,例候改选。”
协筑崇德县城
吕希周回京后升任工部员外郎,因在兴建祭祀工程中立下大功又于嘉靖十年(1531)被提拔为刑部郎中,同年出主广西乡试。十一年(1532)任武举考试官,十二年(1533)奉调兵部任职方司郎中,十三年(1534)又改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十四年(1535)被擢升为通政使司右通政,跻身正四品行列。
新官上任,吕希周本可以有一番新的作为,但不幸噩耗传来,其父吕纶溘然长逝,只得南归奔丧。待处理完丧事后,按古礼吕希周须在家守孝三年。但三年后他仍得不到复出的机会,因为他曾在胡守中的人事安排上开罪于夏言,如今夏言位列内阁首辅,胡守中“骤猎通显”,自然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居乡期间,吕希周将家搬到了崇德县城,住在县衙的东北角处。县城是缙绅会聚之地,心慕风雅的吕希周便与他们结成真率会,诗酒唱和,好不自在。但好景不长,随着倭寇对东南地区的大举侵扰,吕希周原本平静的乡绅生活被彻底打破。
此前,崇德、桐乡、平湖、嘉善皆不筑城池。嘉靖三十一年(1552)倭寇来犯,深入内地,蹂躏无忌,致使嘉兴一带惨遭重创。刘悫(1508-1571),字致卿,号唐岩,出任嘉兴知府后,采取积极防御的措施,他首先要做的就是给四座县城修筑城池,以为屏障。因崇德地处京杭大运河水路要冲,“翊省控府,非城不可”,所以刘悫“尤介注于崇”(吕希周《筑城记》)。嘉靖三十三年(1554),他责成吕希周协助崇德知县蔡本端构筑崇德县城,因“崇城旧址,悉为民居,汹汹称不便,城址数易不能定”(同上)。刘悫得知后亲自莅临崇德,实地勘察,悉心筹划,最终确定了城址,择日动工修筑。
刘悫为崇德县城做了周详的规划,但具体的工程则落到了县令和吕希周等人的肩上。次年正月初六,城池尚未竣工,倭寇又突如其来,烧杀抢掠后,留下了一片废墟。蔡本端因守城不力被夺职查办,在新知县到任之前,刘悫委派嘉兴同知张任进驻崇德督工。崇德官民因饱受倭寇之害,同仇敌忾,“浃月而楼橹雉堞完且备矣”(同上)。
嘉靖三十五年(1556),崔近思由河南长垣调任崇德知县,因有前车之鉴,上任伊始就全身心地扑到了防御工事的构筑与完善中。当年四月,倭寇又拥众从故道前来侵扰崇德,行至三里桥前,望见新修的两座敌台巍然矗立,其后更有新落成的城墙和新开凿的护城河,于是心生怯意,只得率众折回长安,经硖石,改为围困桐乡,崇德县城遂得以保全。
吕希周事后撰有《筑城记》一文,对崇德筑城前后的史事有详尽的记录,但他却只字不提自己在其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事实上,吕希周在整个过程中,对历任知县多所襄助,特别是提出改运河直塘为曲,既充当护城河发挥了绕城防护的作用,又解决了水利问题。
这段运河故道至今尚存,河道上有座司马高桥,原名南高桥,始建于明洪武年间,清乾隆十四年(1749)邑人沈廷槐重建。同治三年(1864)毁于兵,光绪二年(1876)县令余丽元再次重建。1971年京杭大运河直线改造,处于故道上的司马高桥得以幸存,成为桐乡段运河上唯一留存的古桥。
嘉靖三十五年(1556)四月,胡宗宪升任南直隶、浙江及福建总督。他将总督府设于杭州,并广为招揽人才,其中就包括茅坤、徐渭、吕希周等人。由于谋划得当,同年八月胡宗宪成功诱降倭寇头目徐海,并将其捕杀。而徐海所率余部肆意逃窜,最终也在海上遭到了围捕。此次大捷,朝野振奋,嘉靖皇帝为此对有功之臣一一进行了封赏,吕希周因抗倭有功被提拔为正三品的通政使。因倭乱尚未平息,吕希周无须回京就职,仍留在胡宗宪帐下效劳。
嘉靖四十五年(1566),回乡后的吕希周被巡按御史庞尚鹏以“居家不法”的罪名弹劾并被削职为民。尽管如此,他还是因为在保境安民上作出过巨大贡献,依然受到崇德县官民的敬重。隆庆二年(1568),崇德县学修缮,地方上仍礼请其撰写《重修崇德县儒学记》,并勒石以存,这块石碑至今仍镶嵌在崇福镇孔庙大成殿内的墙壁中。
对于吕希周的功绩,光绪《石门县志》给予了充分肯定,“人物志”中写道:
希周慷慨好施,尝捐田一百七十余亩归学宫,以赡诸生之贫者。生平精形家言,邑运河旧塘本无坳,希周开令屈曲。时人为之语曰:“崇德吕希周,直塘改弯兜。”自是水势回环,绕城如带,居民日以殷阜。
清代诗人吴曾贯亦曾有诗吟咏道:“官塘一线入城流,何事弯弯曲似钩。船上阿翁频指点,至今犹说吕希周。”桐乡一地的老百姓都十分感念吕希周在乡邦事务中所作出的贡献,至今如此。
吕在廷所编《崇德县乡土教材》中的吕希周
光绪《石门县志》中的城市图
漕运总督署图
清江闸
清江浦
淮安中国漕运博物馆内的清江漕船厂场景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