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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父爱城堡

日期: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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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李 米

  

  史铁生先生在《合欢树》里提到自己母亲时写过这样一句话:“我承认她是世界上长得最好看的女的。”这话稍微作点变通,也可以移接到我父亲身上——我承认他是世界上长得很帅的男子。但这话可不敢被我母亲听见,她生性不服输,不但要反驳,而且要举例一一驳斥,当然她的潜台词不过是要我承认她长得更好看些。

  其实,好看不好看真的不那么重要。相比之下,一个人的好性格更重要。父亲的好脾气秉性是出了名的,他喜欢小孩子,不厌其烦的那种喜欢。小时候,我们姐弟四人分摊父亲的二八自行车,前面坐两大娃儿,后座坐两小娃儿,父亲笑眯眯地推车,母亲在旁边静静扶牢后座。遇到熟人,我们就一起叫叔叔伯伯阿姨婶子,有时候抢着叫,像叽叽喳喳的小鸟……父亲就笑眯眯地看着,听着。

  姐弟四人相差不大,吵架时,都迫不及待地等着父亲下班。只要院子大门一响,我们就争着跑出去告状。父亲不慌不忙,笑眯眯地,一手牵一个或两个,无论谁说什么,他都回应道:“嗯,好,好,好。”记得一次,我跟弟弟吵架,一不小心嘴巴没管牢问候了奶奶,弟弟开心地一下子蹦起来了,跳着说:“等下告诉爸爸,你骂奶奶!”我心虚得很,平日里吵架最多不过“渴死你”“饿死你”,顶多加点情景化,也不过诸如“下雨浇死你”“冬天冻死你”,今天闯祸了,从来没有如此失误过……忐忑不安中,父亲下班了,弟弟明显比平日跑得快,为了参我一本,他的小短腿尽力了。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父亲可能会瞪我几眼,不拉我的手,毕竟他从来没打过我们。谁知道,父亲不过摸了摸弟弟的头,牵着他,照例一边走,一边说:“好,好,好……”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父亲不但对自己家小孩子很好,对待亲戚家的小孩甚至邻居家的小孩都很好。舅舅家的表妹出生不久便寄养在我们家,父亲对她很是宠爱,甚至为她起了四字名字,将舅舅和父亲的姓氏都放进去。有次出差,他只给表妹买了背带裙,粉色的,那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裙子,没有之一。即使到现在,我对背带裙都情有独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埋下的那颗爱而不得的种子。再大一些,家里一棵长了几年的杏树,终于结果了,父亲一直盘算着树上那七颗可贵的果实,并郑重其事地作了分配:家里四个儿女一人一颗,邻居初家男孩一颗,邻居包家两个女孩一人一颗。如此珍贵的杏子到最后有没有吃到、什么味道已经不记得,却还清楚记得父亲那特别有爱的分配方案。

  我一直以为天下所有的父亲都是这样笑眯眯、和善可亲的。直到读了高中,同寝室的四姐,有一次跟我说起她父亲的暴烈和重男轻女,她甚至不敢跟父亲说话,更不敢为了自己的未来争取,比如争取高中复读的机会。记得我当时还帮她出谋划策如何跟她父亲谈判,直到看到她懦弱退缩的眼神,我知道自己多少有些天真了。

  是的,想起小时候,每次打扫卫生,我几乎都很凶地吼父亲:“你再不把烟袋放在指定位置,我就把它扔到外面去!”事实上,父亲好几次从院子外面拣回自己的烟袋,一边拍着上面的尘土,一边无奈地说:“这小姑娘,这小姑娘……”漫长暑假,我被送去外婆家。有一天,跟小伙伴们正玩得欢,忽然看见村子东面路上走近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白色短袖上衣,米色礼帽——是我的父亲,暑假没过完,他就来接我了!他说,我不在家,没人扔他的烟袋,家里还有些冷清呢。

  即使到了现在,我和父亲之间通电话,三句话之后,他肯定会问起我的儿子,然后他俩能聊好一会儿,有时候我故意吃醋:“您不跟自己的孩子聊,跟我的孩子聊什么呀?”

  如果现在的我,个性中还有一些耐心值得称道,那多半源于父亲。他给我们抓麻雀,做冰车,和我们一起听——《小喇叭》开始广播啦!嗒嘀嗒、嗒嘀嗒的睡前广播……这些橘色的记忆,已然建成一座温暖厚实、笃定有爱的城堡。我们一直在爱中,从未长大;我们的言谈举止,又将这份爱和善良自然而然地传递出去,就像我们不约而同地喜欢小孩子一样,是来自内心的涟漪,是眼睛里漾起的笑意……

  (作者系中学语文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