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剑峰
十一岁,我家从镇上局促的木楼搬去乡下新造的两层小楼。楼的后面是一片桑地,桑地上有几个馒头似的坟头,夏天夜晚我看到过忽闪的鬼火。
紧挨那片桑地,是一条河,窄且短的水泥板桥横跨其上。人走在上面,桥晃晃悠悠,担心会突然断裂。桥后面是一个农用机埠,轰隆隆夹带着水流的鸣叫,把河里的水反抽上来,用来灌溉农田。水流过的那个短短的水泥构造有斜面的沟渠,便是夏天孩子玩水的好去处,因为无聊的夏天,实在是无处可去啊。那样的夏天,是贫穷而肆意的,并不知道长大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任何担忧。长大这件事,是自然而然,烦恼没来之前,难道不可以快活一会儿吗?村里几乎所有的小男孩都是这样,裸着上体,穿一条三角短裤,笑是彻底的,玩闹中偶尔擦破点皮,哭得也足够大声,空气里的蝉鸣被水流声和孩子们的打闹声盖得严严实实。
外婆家就在新造小楼的隔壁。九岁的我暑假就在这条河里学游泳了。那些姿势是念大学回来的舅舅教的,并不标准。要让身体浮起来,手要在肚皮底下拼命划水。身体果然可以浮起来,一旦划水的动作终止,人就会往下沉。另外,游不远,河也就五十米宽度,姿势不标准,游到河对岸都累。
舅舅在武汉念大学,我用信件跟他保持联系,我的信写得天真而矫情,在那个年代,书信往来,是太正常的事。我告诉他发生在生活里的一些琐事,事无巨细,九岁的我就可以夹着生硬的拼音写很长的信,像自言自语,也像某种倾诉。我写,外婆家一只喂了两年的大肥猪,吃了缸里发霉长白毛的腌菜,不停拉肚子,半夜鼻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吼,一命归西。那时我们不是还没搬来乡下么,镇上正对着弄堂河底的啤酒瓶碎渣渣,总是划破脚底的皮肤,漂在河面的血是浅粉色的,很美。舅舅的回信简短,当然是些好好学习的套话,附一张黄鹤楼前面的照片。他很瘦,背后的黄鹤楼像一根巨大的擎天柱。
时光是陈旧安静的。暑假穿过桑树地来到河边,在下午四五点钟泛着白光,阳光它真的一点不肯躲闪。擦过毛豆叶子的光腿是带着风的,有时候奔跑,有时候走得无比僵硬。开始学游泳是扶着救生圈的,后来才一点一点脱离它。河水的温度带着骗人的假象,河面温吞吞,越往下,就越冰,等到整个身体浸没在里面,是要颤抖一下的。
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喝够了水,游泳也自然而然学会了。我故意吞了几口水,这个带有象征意味的动作,很快惹来舅舅的一顿怒喝。桥上路过几个熟悉的村里人,面庞年轻而模糊,只记得他们对着河里的我们说一些话,一边说一边笑,而舅舅是那时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这个稀有物种的存在,足够我在路过一些熟人的时候产生骄傲的感觉。我们还在河底掏了河蚌和螺蛳,满满一盆堆出了一个尖。这些河里的活物很快成了六点以后餐桌上的美味,新鲜,所以带着天然的从食物本身散发出的甜。夏天吃饭,是把八仙桌抬到水泥场上的,有时还喝点黄酒或者银燕啤酒什么的,小孩子的我,也很早就尝试酒这种好东西,直到夜色里走向镇上的身体,有一点轻飘。
后来,当我通过新造楼房二楼的北窗,望向那片桑树地以及几乎被茂密桑树的叶子遮住的那条河,我总会想起那些甜美的下午。那些吵闹得不得了的小伙伴,转眼就不见了,并且有几个此后再未见过。我听说了他们的故事,高了胖了黑了,读了什么学校,做了什么工作,发财了,落寞了,结婚了,有二娃了,这样的听说,远未像经历一个活生生的人那般丰富,真实的生活变得抽象而遥远。而我的游泳姿势仍是那种从基因里带来的不标准,也已经有很多年不下水了。舅舅呢,生活也遭遇了很多变故,沉淀成了一个很少说话的有故事的人,在河边弹过的那把吉他,断了一根弦,送给了我,它现在还在城里房子的门后吃灰。
河,现在不过是拆迁小区的一处景观,站在阳台正好可以看到,它像一条绿色的带子,那么窄,又那么沉默。
(作者系互联网从业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