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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枕上

日期: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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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夏永军

  

  我的脸放在了枕头上,窗外的月光,像流水一样淌了进来。手轻轻抚摸着滑爽的绸缎被面,像月光一样柔软,让我在黑夜里产生了清新和娇嫩的感受。

  小时候,我是在雕花木床里开始慢慢窥探这个世界的,床额、床眉、床脚做工精美的纹饰,让我开始了漫无边际的想象。我独自躺在木床里时,常常将自己摆成“大”字形,装模作样地想把宽大的木床填满。我喜欢木床里满满当当的。熄灯前,我急切地躺入床里,紧接着是姐姐,最后是母亲、父亲。我和母亲睡床这头,父亲和姐姐睡那头。黑夜让木床一次次被充满,我很快喜欢上了黑夜。

  临睡前,我总先钻入母亲的怀抱里,让她宽厚的身躯将我小小的身体紧裹,我很享受躺在她的怀抱里,像躺在一艘宽大的木船里。这时候,父亲和母亲在床里,开始了断断续续的轻谈,我努力倾听,显然无法理解生产队、大队、工分之类的字眼。我昏昏然,很快睡意袭来,母亲温暖的包裹,加快了我的睡意,我毫无抵抗地熟睡在她的臂弯里了。我睡着之后,就失去了对自己的主宰。母亲像抱起一只小乳猪,将我从她怀里移到了身侧,并掖好了被。

  我年幼的酣眠里不像现在多梦,清澈而透明的沉睡,像缓缓流淌的河水般无声无息。一家人挤挤挨挨地躺在雕花木床里,像躺在一艘夜航船里。

  那时候父亲的鼾声强壮有力,惊扰了母亲和姐姐,却没有惊扰我。母亲总是说我白天疯玩得厉害,玩没了气力,夜里才睡安稳。小孩子不都是这样吗?

  清晨,屋里已袅满了粥香,我总是最后一个醒来,木床里独自享受着被褥里余留的温热。彼时是我一生里最悠闲的时光了,母亲不会扯高嗓门,紧催我起床上学。阳光准时穿过天井,透过窗棂,照在雕花木床上有美丽花纹的玻璃镶片上,又被反射到母亲靠墙的枣红色梳妆台上,亮闪闪的,屋里便瞬间亮堂堂了。木床前是一条矮矮的床踏板,我的棉鞋和袜子放在上头,母亲已用铜脚炉烤香软了。

  阳光缓缓移出木床,打在白净的墙壁上,我躺回了床里。我将脸放在鸳鸯枕头上,闻着枕头上母亲熟悉的头油味,侧脸看着床额上雕工精美的纹饰。那些图案,正面是牡丹、芍药、麒麟、寿桃,反面看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我日复一日地盯着这些图案,生起了古怪的想法,渐渐瞧出了几个留着长发的女人,佝偻着背的老者,还有猪和狗,鸡和鸭,都是我平素看到的物事。那些女人和老者正驱赶着牲畜、家禽,来到了河埠头,挤上了木船,去往远方。

  我渐渐长大,对床额、床眉的纹饰填充了更多的想象。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我的多想、多思,最初都是来自于这些繁幻的雕纹。

  我对床里铺展开的丝绸被面的绮丽图案也充满好奇。大红大绿的绸缎被面花团锦簇,一床是游龙戏凤,用金色丝线勾勒出的凤凰、游龙栩栩如生,仿佛要飞出被面似的,还有床草绿色的被子,有双喜、牡丹、芍药及其他各式花卉,仔细嗅,都能闻到花香。这两床色彩艳丽的被子,让我感受到了视野里所没有领受过的新奇。

  父母新婚时,合盖着这两床被子,后来姐和我也享用起了这些被子。长大后,我单独盖着这些被子。这些寓意祥和、如意的被子,像被赋予了某种神力,让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被下了祝福,在祝福中睡去,从祝福里醒来。

  我把脸放在月光下的枕头上,慢慢唤醒了儿时的记忆,我睡在枕头上,仿佛是睡在自己儿时的脸庞上。很多时候,我枕在自己年少时的脸庞上,一次又一次唤醒了我很多幸福的感受,也唤醒了很多久远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