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 苏
幼年，洪水滔天，她战战兢兢。
21岁，临危受命，她与水结缘。
26岁，聆听中国母亲河的脉搏，并渴望医治黄河的创伤，她深深爱上水利。
29岁，她成为新中国最年轻的部长。
71岁，依旧豪情万丈，她畅游长江。
74岁，她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她是首位获得中国工程界最高奖光华工程科技奖成就奖的女院士，亲历和见证中国水利事业的大发展。
她是中国的治水女帅，是新中国任期最长的水利部长。
她的三个孩子都以水为名，记录着她治水路上的筚路蓝缕。
长风浩浩千帆。她是水的女儿，如鱼似水，书写着与水的缱绻痴情。
今天，是钱正英的百年诞辰。
长水悠悠百年。百年前，这位水的女儿，诞生在钱塘江岸，淮河、黄河、长江、珠江、海河……人生路上，她踏遍江河、广涉千山，经九曲十八弯，锤炼着如水般的性格与意志、海纳百川的品行与胸怀，成为中国现代水利事业的开拓者。
钱塘女儿志
浩浩汤汤的钱塘江畔，岁月沉淀着“千年名门望族，两浙第一世家”的钱氏。
传说，钱塘江之名正是为了纪念钱氏始祖吴越王钱镠治水筑塘。钱江水滋养着钱氏后人“善事国家，崇文尚学”的门楣家风。
血脉中澎湃着治水以保境安民的思想，年轻的水利专家、美国康奈尔大学水利硕士钱夔，怀揣着科技救国的梦想回国。
1923年7月4日，钱夔在回国第二年迎来女儿钱美端的降生。
在父亲悉心教导与殷殷期盼中，年幼的钱美端继承了父亲的梦想，立志成为中国第一批女工程师。
她陪着父亲去长江边看水尺，忧心水位上涨，也目睹父亲在官场腐败、包工作弊、工程难办中的无奈和有志难伸。
父亲不再搞水利，也告诫女儿决不可做水利。
然而，“洪水滔天，浩浩无涯”，让少女刻骨铭心，1931年长江、淮河大水，1933年黄河大水……很多年后，她都记得洪水肆虐下老百姓的战战兢兢。
时光沉淀着少女的志向，奔涌的钱江潮水，锤炼着她的意志，也赋予她猛进如潮的敢作敢为。
1939年，钱美端考进上海大同大学土木工程系。
日本侵略者铁蹄下的祖国危急。是坚持梦想科学救国，还是奔向革命？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她最终选择“革命”。
1941年9月，加入中国共产党的钱美端，依然希望兼顾学业，一直名列“优绩生”名单。1942年大四那年，钱美端为躲避敌人的逮捕，按照组织要求，撤到淮北抗日根据地，不得不放弃学业，“投笔从戎”，从此改名钱正英。
黄淮铸决心
黄淮水患自来有之，肆虐无度。
1943年，连续20多天的大雨，淮河水位猛涨，堤防决口，两岸成了泽国。
1944年春，淮河堵口复堤。投笔从戎的土木工程大学肄业生钱正英，临危受命，成为修复河堤的技术负责人。
这一年，她21岁。
房东大嫂的话，她铭记在心：当地习俗认为妇女不吉利，上了闸顶，闸要倒掉的。但你不一样，你是给我们治水的。
那一刻，她才知道老百姓是多么看重治水。
钱正英迈步走向水利事业，首先横亘在她面前的就是淮河和黄河这两条大河。
从淮北行署建设处水利科到山东省黄河河务局，再到华东军政委员会水利部，她最初的治水之路，就像黄河之水九曲十八弯，困难重重。
彼时的她，只是大学土木工程系肄业，懂点水利，但又不是特别懂，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困难。
她拿着军用地图，走遍淮北解放区几个县，在当地士绅家遍寻水利书籍，边干边学；抗战胜利后，她调任苏皖边区政府水利局，负责运河南段堤防修复，没事就骑车在苏北大地转悠，对照参考书了解淮河历史；在黄河工作时，她遍览古今历史文献，既有明代治黄专家潘季驯，清朝河督靳辅和他的“参谋长”、嘉兴治水专家陈璜的文稿，也有民国时期美、德等国专家及水利专家李仪祉等的文献。
她深感水利专业知识的不足，曾两度计划出国留学，但生不逢时，一次赶上内战爆发，一次因工作紧张，都未能成行。但她以不妥协的行动践行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们做水利的，是直接观察大自然，学习着。长江黄河，怎么发源，怎么渐渐变成小沟小河，再逐渐汇成大江大河，这一路，我都走过了”。
从淮河到运河、黄河，她逐渐了解河流，认识水利，但水利工作的复杂性依然是钱正英时刻都要面对的。
在黄河，她遇到的第一个考验是凌汛。
冰坝堵住河道，容易决口。那天是小年夜，她正在包饺子，利津冰坝堵塞，她连夜赶去。到那儿时，身上结了雾凇，头发眉毛上都是冰。
她带着野战军工兵，在冰上一个个凿洞，再将装满炸药的玻璃瓶塞进洞，等上游的冰冲过来时引爆。“那真是壮观，大块冰块像野兽一样挤上大堤，河水奔涌而来，轰雷似的响声，黄河开河了！”
1949年，黄河河堤遭遇几十年一遇的大洪水。她深夜在办公室，等候水情报告，“我仿佛在倾听她的脉搏，并渴望医治她的创伤”，从此，“深深地爱上了水利这门职业”。
此后经年，她在治水路上，又遇到很多困难，但那一刻“医治黄河”的渴望她从未忘记。
1950年，27岁的钱正英被破格提拔为华东军政委员会水利部副部长兼治淮委员会工程部副部长。两年后，被任命为中央人民政府水利部（1954年改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水利部）副部长，是新中国最年轻的女部长。此后，她当了20多年副部长，15年部长，见证了中国水利事业的大发展，是新中国任期最长的水利部长。
她三个孩子都以水为名，印证着她和淮河、长江、黄河的割不断的缘。1952年，大女儿取名“汇”，纪念3年治淮；1954年，儿子取名“洪”，正值长江大洪水；1960年，小女儿取名“清”，纪念黄河三门峡水库蓄水。
“三个孩子的出生，恰恰就在我的三段挫折期”。
她经历一次次水的考验，也锤炼出如水一般的坚韧性格，认准方向，“一路奔腾永向前”，“百折不挠归大海”。
她不仅继承了钱氏祖先治水以保境安民的思想，也立下“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志向，正如她21岁负责第一项水利工程时，所写的那首抒怀诗：
夕照映远山，大堤临长淮。
足下黄水去，天边白云来。
跃跃女儿志，浩浩祖国怀。
笑指对岸敌，中华屹然在。
浩浩长江怀
长江是中国的第一大河。“汇百川而入海，历万古以扬波”，长江是包容的，它以海纳百川的气度和胸襟，驰骋中华大地，奔腾入海。
1994年，71岁的钱正英视察长江，面对滚滚长江东逝水，酷爱游泳的她，豪情万丈游了近千米。
这个江南女子治水，爱水，塑造着如江的气度，也磨炼出她海纳百川、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
长江三峡工程和钱正英的缘分长达半个世纪。
1958年，周恩来总理曾率领专家实地考察三峡工程的预选坝址，钱正英时任水利电力部副部长。她认为当时建三峡工程时机尚不成熟，技术上还有很多问题。
十多年后，华中地区缺电严重，发展水电迫在眉睫，三峡工程再次成为讨论焦点。钱正英实地调研后认为，条件仍不成熟，建议先行建设葛洲坝。
这是长江上的第一座大型水电站，也是世界上最大的低水头大流量、径流式水电站。葛洲坝的建设困难可想而知，首先截流长江就是一个摆在面前的巨大难题。
能不能如期截流？为此，钱正英反复实地考察，同各方专家多次论证，最后才立下“军令状”。
1981年1月4日19时53分，滚滚江水驯服地从已建成的巨大泄水闸东流而去，葛洲坝水利枢纽大江截流戗堤胜利合龙。宣布截流成功的一刹那，钱正英的眼中闪着泪花。
1986年，三峡工程的论证工作再次摆上时任水利电力部部长钱正英的案头。为什么接受三峡工程论证的任务，担任领导小组组长？她曾坦言，三峡工程说了这么多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有责任搞清楚”。
钱正英常说：“不到现场，不亲眼看到，心里不踏实。”用她自己的话说，一生献身水利事业，也曾两次“背叛”水利界。第一次是葛洲坝建设时，设计方案争论中，她站在了交通部门一边；第二次是深圳河污染治理方案讨论时，她赞成深圳城建局“分散治理，从污染源治起”的方案。
1988年，65岁的钱正英离开水利部，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但她对“水”痴心不改，主编《中国大百科全书水利卷》；约请20余位专家编写《中国水利》，回顾与全面总结新中国水利走过的道路，她亲自统稿，亲笔撰写“中国水利的决策问题”。
她秉持科学工作者实事求是的态度，“跳出”水利看水利。1999年，受中国工程院委托，钱正英和张光斗牵头，组织各方面专家，主持“中国21世纪可持续发展水资源战略研究”，从76岁到88岁的12年间，她不顾年高，亲自率队考察，踏遍西北荒漠戈壁，翻过东北崇山峻岭，穿过东南碧海青天，行程数万里，最终建设性地概括中国水问题的八大战略性转变。
她怀着对水利事业至真、至纯的爱，回望几十年治水路上的筚路蓝缕，反思中国水利的发展，认为现在“治水”要解决“水脏”的问题，提出要重视河流生态，“人与河流和谐发展”。
拳拳南湖情
嘉兴南湖，红船起航地。
对钱正英这位党龄80余载的南湖女儿来说，她的“初心”更带着一份血脉上的链接。
钱正英记得，钱氏祖居在嘉兴南门外、南湖畔的莲花桥，叫清芬堂。钱陈群是其七世祖，曾祖钱应溥做过清光绪帝的军机大臣，谥号恭勤公。
在上海出生的钱正英，新中国成立前，只回过两次家乡。
如今的嘉兴南湖畔，梅湾街有座清芬堂。2011年10月，清芬堂刚建好，还未对外开放，钱正英就专程前来。这是嘉兴钱氏后人钱霆第一次见到她，按辈分，他应该叫钱正英堂姑母。
那天，钱霆担任讲解。她对嘉兴钱氏和文端公钱陈群的了解让钱霆印象深刻，“她很尊重陈书，看到《夜纺授经图》，感慨陈书含辛茹苦地教育钱陈群兄弟三人”。
1998年，嘉兴老城改造，“清芬堂”也在拆迁之列，政府给了75万元补偿款。
当时，这不是小数目。钱正英建议钱氏11个大家庭每家出一名代表开会讨论。最终，在钱正英的提议下，大家决定秉承嘉兴崇文厚德的风气及钱家“好读书、重教育”的家风，成立教育基金，将这笔款项捐给伯祖父钱骏祥担任首任校长的嘉兴一中建电子阅览室。她还先后七次向清芬图书馆捐书1200册。
嘉兴一中新校区建成，图书馆以“清芬”冠名，钱正英亲笔题写“清芬图书馆”馆名。
2002年10月2日，嘉兴一中百年校庆，钱正英专程回乡。两天后，她出现在嘉兴钱氏祖居地——海盐中钱村的钱氏宗祠。《海盐县志》（二轮）主编王健飞是当时的讲解员。
流连在这座300年岁月的老宅里，钱正英追寻着流淌在血脉里的家族源流，也追溯着清芬世守的家风。她特地和王健飞讨论起钱氏家风熏陶下的清廉人物钱嘉徵，明末宦官魏忠贤当道时，以赴死的决心上疏《钱嘉徵疏》，发出“击奸第一声”。
钱正英建议钱氏宗祠，不要为修宗祠而修宗祠，要把宗祠办成对青少年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文明教育的校外课堂和活动基地。
钱正英对子女要求也很严格，“我教育子女还是要他们清芬世守”。儿子参加高考，想学水电，钱正英为了回避自己管辖的专业，让儿子另选专业；女儿考试不理想，录取了中专卫校，招生办看到她的档案惊讶不已，母亲是水利部部长，父亲是教育部副部长，没有为你做工作？女儿回家大哭一场，父母耐心地劝导她，只要工作对人民有利，就值得去做。
“清芬世守”是嘉兴钱氏坚守300年的家风，这份世守的清风与共产党人的“初心”交融出钱正英坚定的清廉之风。
1958年，担任水利电力部副部长时，她家与人合住在北京西城区的旧四合院里，卧室只有10平方米，房屋小，墙有裂缝，下雨天还漏雨，孩子甚至要搭临时床铺。考虑她家人口多，部里多次提出调换住房，她都不同意，在这一住就是49年，即便是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期间都未搬离，直到片区统一拆迁。
钱正英在东北考察时下榻当地宾馆。宾馆提供免费矿泉水，钱正英外出时手书留言，请服务员保留桌上启封后未喝完的半瓶水，不要丢弃浪费。
宏至安澜天下，微至珍惜滴水。这位水的女儿，治水，爱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珍爱着水，也以知恩感恩的心，反哺着家乡。
海宁海塘受台风影响，30多公里成危险海塘。1995年，先后在《浙江日报》《人民日报》内参刊登。6月21日，钱正英带队到海宁考察钱塘江海塘。当天的摄影师沈达记得，她一路走过大缺口海塘、盐官海塘，一路看得很仔细，常常让人忽略她是位古稀老人。
钱正英应邀担任《钱塘江北岸险段标准海塘可行性研究报告》论证会组长，1996年12月标准海塘开工建设。
其实，钱正英海宁考察前两个月，她刚到海盐视察过长山闸排涝工程。
嘉兴市水利局原局长、嘉兴市杭嘉湖南排工程指挥部原副指挥廖金宽印象中，钱正英非常关心嘉兴南排工程。
杭嘉湖雨季易发大水，嘉兴专家认为要搞南排工程，但也有专家认为没必要开长山河，不用建长山闸。钱正英认为，南排工程必须上马。
在嘉兴南排工程建设中，钱正英多次回到嘉兴考察，南排工程基本完成时，她再次前来考察南排工程实效。钱正英也很关心嘉兴的圩区工程，考察中，她和廖金宽谈及，嘉兴地势太低，整个嘉北最低2.8米，动员嘉兴做圩堤，“她对嘉兴的水利工程有很大功劳。”
2010年3月，中国工程院“浙江省沿海及海岛综合开发战略研究”项目专题调研，钱正英担任组长，赴宁波、舟山等浙江七市进行调研和考察。4月4日，第六站是嘉兴。当地海洋经济发展现状如何？如何持续发展？87岁的钱正英，走遍家乡的秦山核电站、嘉兴港区、中科院嘉兴应用技术研究与转化中心、湘家荡……
两个月后，钱正英再次带项目组来到浙江，登临洋山、泗礁、岱山、衢山、金塘、六横、洞头等众多岛屿，考察港口、船舶、海水淡化、海洋经济、海洋生态环境等情况，多次召开专题研讨会和项目综合研讨会，听取院士专家意见，完成《浙江沿海及海岛综合开发战略研究综合报告》，从战略高度提出“舟山群岛新区”的建议。
2022年10月22日，她走了，一无所有加入共产党，清清白白笑九泉。
青山隐隐水迢迢，水的女儿钱正英，逐浪西行，过千山，行万水，汇入她钟爱的绿水青山。
长水悠悠，她与水永伴。
钱正英 （1923—2022）
1958年3月，周恩来总理和钱正英在十三陵水库劳动工地亲切交谈。新华社提供
1979年，钱正英和葛洲坝女工代表。
1995年4月，钱正英到海盐考察长山闸排涝工程。
1995年6月21日，钱正英到海宁考察钱塘江海塘。沈达 摄
1998年6月沈钧儒纪念馆开馆，钱正英出席。张毅强 摄
2010年4月4日，钱正英带领中国工程院“浙江省沿海及海岛综合开发战略研究”项目专题调研组到嘉兴调研。袁正 摄
2014年6月，钱正英获第十届光华工程科技奖成就奖。新华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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