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红英
晨曦微露，晓风轻拂，青蓝的天幕上还有几颗星辰不曾隐退，在天边兀自逗留。初夏的早晨带着自然的清爽，白天那股浑浊之气经过一晚上的沉淀，被草木万物吸收了，重新吐纳出清新怡然的气息。
转过弯便是荷塘。接天莲叶无穷碧，大大小小的圆盘参差不齐、高低错落，每一片都安静又努力地向上伸展着。荷叶中间聚着露珠，很大的一颗，碧玉盘中一珍珠。有些荷叶上布满了小露珠，一颗颗滚圆透明的小珠子星星点点，像是撒了一把钻石在那里，把一张平淡无奇的荷叶点缀得华丽异常。
一支支粉色的箭荷从叶缝间笔直伸出来，仿佛饱蘸墨汁的毛笔直指苍穹，随时准备挥毫泼墨。盛开的荷花亭亭玉立，粉中透白，每一片花瓣或舒或展，各有姿态，像是佳人明眸皓齿展颜一笑。如果说前面的花骨朵是稼轩的词，清瘦刚劲铁骨铮铮，是瘦挺的柳体；那么盛放的便是李白的诗，饱满热烈浪漫潇洒，是圆润的颜体。我偏爱白色的荷花，纤尘不染，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几个小莲蓬褪去了华丽，露出清秀的脸庞，微微倾斜着身子谦逊地站着。一只蜻蜓飞过来，停在了一个花骨朵上。它什么也不做，却已是一首意境悠远的诗。两只黑水鸭不知在嘀咕什么，声音有点响，我探下身子想去看，它们迅速往深处游去了。
起身摘荷叶，挑几张鲜嫩的，再折两支盛开的荷花，想起小红书上刚学到的几道菜谱，又采了一把刚刚冒出来的尖尖小荷，蜷缩着的叶片还未展开。
早晨煮荷叶粥。砂锅里米已浸好，煮至略浓稠时，将一张清洗干净的荷叶撕碎铺于粥面上，小火再煮十分钟。揭去荷叶，粥已淡绿色，散发着幽幽的清香，加入适量的冰糖搅拌。白瓷碗盛上，晶莹如玉，荷香带着米香，这种纯天然的香味令人着迷。如果放入冰箱冷藏一会，就是夏日的消暑佳品。
荷叶包饭也是家常菜。把大张的荷叶用少许盐、油烫一下，保持其鲜绿色。五花肉、香菇、胡萝卜等切丁放入调料腌制一会儿，然后开火放入葱姜煸炒出香味，依次加入肉丁、香菇等，快速翻炒。盐、酱油、耗油调好倒入，将浸四个小时以上的糯米也一起放入，拌匀。放在荷叶上铺好，捆扎，大火蒸半小时。幽幽荷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古人浪漫起来让人神往，林升在《山家清供》里提到的碧筒酒，才知道荷叶还有此妙用。“暑月，命客棹舟莲荡中，先以酒入荷叶束之，又包鱼酢他叶内。俟舟回，风熏日炽，酒香鱼熟，各取酒及酢作供，真佳适也。”
为此，苏东坡云：“碧筒时作象鼻弯，白酒微带荷心苦。”猜想他守杭时，屡作此供。
赏荷之前，先把酒包以荷叶内，回来舟中畅饮，酒带荷香，身心俱醉。此真浪漫也。这不仅又让人想到沈复《浮生六记》的芸娘，制作莲花包茶，“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是灵慧聪透之人，懂得生活的美好。
江南多水，亦多荷。尤其是在秀洲的王江泾一带，地势低，水域丰富，每到六七月间，放眼望去到处是荷塘，接天莲叶，映日荷花，推开门就是。
荷全身是宝。嫩莲蓬生吃，直接剥出来咀嚼，脆脆的有点甘甜，生津止渴。辛弃疾有词：“最细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工作第一年与闺蜜去苏州玩，在拙政园里看到什么早已忘了，却一直记得买了嫩莲蓬。那是第一次吃，几个女孩一边剥一边吃，脆生生的莲子和脆生生的笑声一起留在了记忆里。夏日里，莲子百合绿豆汤是必不可少的，熬上两三个小时，直至莲肉糜烂一抿即化。
古人多智慧，连吃食都文艺得不行，《山家清供》中提到一味“莲房鱼包”令人叫绝：将莲花中嫩房去须，截底剜穰，留其孔，以酒、酱、香料和鱼块实其内，仍以座底甑内蒸熟；或中外涂以蜜，出碟，用渔父三鲜供之。三鲜：莲、菊、菱汤齑也。
藕是最寻常的。我记得很清楚，一个下着雨的秋日，母亲说别人约她一起去外村挖藕，大约是有位池塘老板承包到期，那些藕被遗弃了。我在屋檐下等母亲，直到傍晚烟雨暮色中她才背着竹篓回来。一身的泥水，头发都湿光了。我和妹妹急忙去看藕，有些失望，颜色灰黄暗淡，哪里来的白皙。每一节都断裂，根本不是图片上看到的那样。母亲把它们清洗干净，说去得晚被人家抢光了，在池塘里用脚踩了半天才弄到这么点。母亲还说池塘水有点深，都快到腰上了。那时我知道，挖藕原来这么辛苦。
切一片尝一下，不是老师说的脆甜，倒是泥腥味特重，干巴巴的无甚嚼头。藕断丝连的模样倒是看到了。母亲听人说嵌糯米比较好吃，从来不善制作甜点的她，认真地用筷子把藕的孔一个一个塞满糯米，因为几乎没有完整的一节，煮好后，很多米饭都漏出来了。母亲放了很多白糖进去，那汤汁看起来很黏稠，煮熟的藕灰突突的。切开来变成了淡紫色，不知道是不是没煮透，还是太老了的缘故，并不是人家说的软糯，而是像夹生的食物。母亲和我们一样有些失望。
后来，藕成了我们餐桌上寻常食物，才知道脆甜的是嫩藕，成熟一点的藕灌糯米煮熟洒上桂花，真是甜糯。
炒藕片也好吃。嫩藕切薄片，洗一下去掉表面淀粉，在清水里加点白醋泡一下，防止炒时变黑。素炒和加肉片随自己的喜好，有人喜欢清炒，就来些葱段点缀一下，清脆爽口；有人喜欢胡萝卜青椒，颜色赏心悦目。近来有人吃藕带，细细的一根，凉拌煎炒都不错。
中空七窍，不染一尘。岂但爽口，自可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