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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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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之华

日期: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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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加兵

  

  翻开《诗经》,念念不忘这叫棠棣的花。“棠棣之华,鄂不韡韡”,朵朵花开,照彻两千年的黑白时光。我不确定,而今隔着千年的距离,能否遇见前世里曾经的熠熠光华。

  我领朵儿去鸳湖的晨光里寻找棠棣之花。这算不上执念心魔,只是戒惧“执念太浅,终是无情”。

  朵儿年幼,尚属人生的初来乍到,无法在生命蓬勃的刹那,遇见所谓的似曾相识。对于她,太多美好,皆是生命中的不期而遇。我们盘桓过鸳湖的牡丹园、荷花池、小瀛洲、烟雨楼,一枝一叶都曾招蜂引蝶,一花一色皆散着鲜艳的香与热。我们蹚过林间的南溪,卵石、菖蒲、青蛙、飞鸟,耳鼻间流着清澈的花草香。孩子的爱那么俭省,随心所欲,却遂心称意。

  那我的爱,我的棠棣之花呢?四月的花影轻薄如云,虚空若风。

  索性随朵儿散漫的腿脚,我们穿林爬坡,涉水过溪,听风响绿叶,寻飞鸟物语。幸运地,在鸳湖大草坪,朵儿遇见穿着黑披风的乌鸫鸟,还有幼儿班一起说悄悄话的好朋友。乌鸫是领了神谕给朵儿投递福音的使者,朋友是镜子里能看得见的另一个自己。清晨,野蛮的孩子与清脆的乌鸫,在三维的草地上追逐,在四维的时空里疯狂。而我,逃遁在四维之外,怅然若失。孩子的世界与众不同。我寻我的棠棣,她们自得其乐。

  溪水桥头,抬眼是碧绿而明黄的一片灌木花丛。翠枝拱垂,黄花团簇。朵儿脱口说,迎春花,迎春花。是的,春天有黄色的花,但不是黄色的花都是迎春花。迎春、连翘、油菜、金丝桃,我说,这是重瓣的花,开在四月的花。其实,我也不认识这突如其来的一眼花团锦簇。

  这金黄的花朵,高贵如贴金的佛光,在翠绿的背景上灿烂。我拍照辨识,学名居然叫棣棠。这是棣棠之花,不是棠棣之花。棣棠,蔷薇科,花瓣金黄,单生,春夏之交盛开。棠棣,枝条直立,花分洁白和粉红两色,花蒂紧密相连,簇生,形如兄弟彼此依靠扶持,团结友爱。

  朵儿尚不知人间情意与花的关系,但我要向她隆重介绍这叫棣棠的花。

  花香,蝶来。能吸引蝴蝶的是花,能吸引孩子的是蝴蝶。棣棠花叶上停歇着几十只素淡文静的小粉蝶。它们双翅收拢,不动,不闹,静如双手合十的信徒,在默念千年的经文。昨夜露重,它们的翅膀潮湿,它们的心思潮湿。飞不起来,朵儿说,我们抓紧想办法救救它们。不用急,不用救,只需等待。阳光会穿林,时间会风干,每一片沉重的翅膀都能轻盈起飞。

  等待,等待。一只束腰的蚂蚁路过,它正把一片金色棣棠花瓣勇敢地扛在背上。至于献给谁,那是两个孩子追踪揭秘的乐趣。一只轻巧的鹡鸰鸟落下,踩着细碎的舞步,抖动尾巴,它是快乐的使者。推拉,摇晃,找太阳。扇风,吹气,喊加油。姐妹俩齐心协力,慈悲得手忙脚乱。两个孩子窃窃私语,说谁是谁的好朋友,但又轻描淡写地说现在不与谁好了。

  终于,阳光从林间探出明亮的手来,捧起,照耀,然后送沉重的翅膀去那自由里升腾,飞翔,成群结队,欢欣鼓舞。

  棠棣,或是棣棠,在时节的秩序里自然生长。我与朵儿,在《诗经》营构的故事里走走停停。我像是寻觅走散多年的兄弟,珍藏着他的故事,讲述他的淳厚与神秘。如果朵儿不相信“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兄弟阋于墙,外御其辱”的故事,我得换一种方式去感动她。用一个又一个真实或虚构的好故事影响孩子,我知道,那意义如同一道光,照亮黑暗。

  纵使时间像枝丫一样弯曲,也没有谁愿意让孩子坠入那个被虫子啮咬过无数遍的洞。这不需要对花草和虫鸟保密,因为这是我从它们那儿学来的。

  向西百步,即是禾城的烈士陵园。祭扫的音乐响起,让人想起春天的哀伤。戴红领巾的孩子们排队唱歌,献花,敬队礼。一个稚嫩的声音致辞:“英雄的精神洗涤我们的精神,净化我们的……”他把“洗涤”念成了“洗条”,他应该不认识这个字,他还小,文字稿是老师代写的。老师能领着孩子们来祭扫已经足够。后面是英姿挺拔的武警战士,他们庄严肃穆,立正,敬礼,献花。那些倒下的英雄是他们的兄弟。兄弟不死,有的成为墓碑挺立,有的像星光藏匿在黑暗背后,在清明时节开出金黄色的棣棠花。

  念念不忘,还是念念不住,那叫棠棣的花?我的忧伤时而沉如湿重的翅膀,时而空如清静的天光。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