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燕
参加袁克露老师的告别仪式,在整个过程中我与躺卧在鲜花丛中的袁老师对话,不是用语言,是用心在对话。人生的路再长也是过眼云烟,然人生中的某一个细节却会沉淀下来,化成梦蝶,意蕴深长。
2014年的一天,84岁高龄的袁老师到报社来找我,说想把这辈子写的东西编一本书,并把书的内容和结构大致说了一下,希望我能做他这本书的全权编辑。其时我正在吴越电子音像出版公司做编审出版工作,一两年后也将退休。能在这个节点上为袁老师做本书,是缘分也是荣幸。
上世纪70年代末,在工厂当学徒工的我,受“伤感文学”的感召,写了一篇散文,诉说自己小学毕业即失学,父母去干校,小小年纪便随当知青的哥哥到农村生活时绝望和凄苦的心境。我试着把文章投到袁老师主编的《南湖》,当时文化馆办的一张四开四版铅印文学小报。袁老师给我发了头版头条还配了插图。看着我生平第一篇印成文字的作品,读着袁老师写给我的信,让我这个顶着十字架一边开车床一边做作家梦的右派女儿,找到了一座偶像般的灯塔。
虽然我和袁老师是1984年同一天进嘉兴日报社工作,但他是上世纪50年代《嘉兴大众报》的老报人重返新闻战线,我是不知“本报讯”为何物的愣头青。但我们俩不管是荣归故里,还是新闻“菜鸟”,都为创刊早期的嘉兴日报激情燃烧过。更何况袁老师是嘉兴日报首任副刊部主任,我是第N任后继者,在袁老师退休返聘的十年里,很长时间我们在一个办公室里上班,袁老师的为人为文,我耳濡目染,学习受益多多。
在编袁老师的书的过程中,我得知报社领导计划在嘉兴日报创刊30周年之际为优秀采编人员(包括已退休)出一套新闻作品丛书,先由大家自愿报名上报目录,然后成立“嘉兴日报成立三十周年记者丛书编辑部”讨论纳入丛书的作者名单(注:最后13位同事出书)。按袁老师的资历水平肯定是受之无愧的。我高兴地打电话给袁老师:“我把你的名字和书目报上去,自费可以变公费啦!”岂知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说:“等等,我明天到报社来和你商量下再说。”
次日,我和袁老师面对面进行了一场“拉锯战”:
“我还是想自己出资出版这本书,活到这把年纪了,不想有过多的羁绊和束缚。”
“我是这本书的责任编辑,我会据理力争。再说现在报社的几位领导都是内行,有成人之美之心。不必多虑。”
“丛书要求是曾经发表在嘉兴日报和南湖晚报上的作品,我这辈子有一半时间搞民间文学创作,这本书里很多文章没有在报纸发表过,或者发表在期刊杂志上。”
“那您分两本书出,一本收编报纸上发表过的,一本是自己的文学创作及其他。这样可以省掉一半的钱。报社有政策我们不用白不用。”
“不了,我年纪大了,就想最后做一本书,有关我这一生的所有创作、我的家庭生活、我的所思所想……出书的钱我早就准备好了,老太婆特别支持,大女儿袁嬿负责录入打字校对。”
“那……好吧,我尊重您的想法。应该让您小女儿袁婷出钱。”我开玩笑地说。
经过数月努力,袁老师28万字的《秃笔残墨点旧衷》已成雏形,主体部分“秃笔残墨点旧衷”选编了袁老师毕业的创作,文体有“小说”、“故事”、“采风”、“随笔”、“特写”、“议论”等,另外两部分一是“往事莫道尽如烟”,数十张图片加文字荟集袁老师从解放初就入伍的文艺兵到志愿军战士,从青年记者到右派分子,从医院财务科拨算盘到图书馆打杂工,从市文化馆民间文学创作员到重返党报新闻编辑岗位;二是“秀才人情纸半张”,收录发表在报章上他人采写袁老师的文章;最后附录了两篇自传类的作品,一则是袁老师自己的“简历”,另一则是记录他父亲在“解放前的一些革命活动”。这样的篇章编排,出乎一般作品选编书的规范体例之外,但放在袁老师这个人、这本书的内容上,这样的体例收放自如、量身定作,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编辑能组到一篇好文章或者编到一本好书,比自己写出来的更高兴(当然很多时候是编辑写不过作者哈),编袁老师的书就是享受这样的喜悦。一天我又接到袁老师电话,说希望我能为他这本书写个序,我很意外也有点受宠若惊,连连说:“我不合适的。”当晚我躺在床上天马行空打起腹稿,先想自己可以为袁老师写序的理由一二三,再想不能写序的理由一二三,最后“不能”盖过了“能”。特别想到袁老师桃李遍嘉兴,嘉兴好多副刊作者的处女作都是他发表的,有几位还成了“文学小巨人”,我怎敢操刀?再加上我编了袁老师这本书,更领教了老师学识渊博,文学创作十八般武艺样样拿得起手,我怎能班门弄斧?
第二天我给袁老师打去推辞的电话。过了几天袁老师自己写了一篇送过来,题为《重在留念(开卷白)》。我先睹为快,连说:“写得真好,一切都刚刚好!”
我相信所有看过这本书的袁老师的家人、亲友、老师,同事、同学、学生一定会和我有同样的感觉,这本书的编写一切都刚刚好。
但是也从那天起,我心里留有一个“结”,一个没有办法对他人诉说的心结。九年过去了,每每看到书架上袁老师的这本书,我会为自己患得患失的小心思害羞。九年过去了,我已经没有机会当面向袁老师表达这份歉疚……
今天我来了,在袁老师的告别仪式上,我们传递着心语——
袁老师:“我的写作是真正的敬爱、真正的投入、真正的没有功利的一种人生追求。”
我心想:“袁老师,您半个世纪的为人为文树立了这样一个标杆,虽我余生也来日无多,但我还来得及,我要经常这样反省自己。”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