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馨垚
当我还是个黄毛小丫头的时候,我把生活涂上了淘气的色彩。黑里略带棕黄色的眸子清明如水,从中散发着无忧无虑、调皮捣蛋的味儿。
方木小凳上,母亲将我轻按着坐下,我左望右瞧,手里把玩着新鲜的玩具积木,口中哼着刚学会的儿歌。粉红色梳子在我脑袋上缓缓移动,当听到小狗的叫声,我猛一回头,母亲的手忽然顿下来,轻声嗔怪道:“不安分的话,待会梳疼了又要哭鼻子咯!”我于是嘟嘴端坐起来。少顷,看到花狗向这边蹭来,蜷缩着坐在我脚边,我马上把她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同小狗逗玩嬉闹。母亲见我玩得不亦乐乎,无奈地摇头道:“头发扎歪啦,去相馆照相就不漂亮了。”我淘气地扮着鬼脸,安之若素。由于我爱乱动,她费了好些工夫才把五颜六色的夹子别在我头发上。在路上,我不住地用小手拨弄发夹,差点没把整齐的头发搞成鸡窝。
听母亲说,我幼时极不爱照相。每每拿镜头对着我时,我就调皮地叫着跳将起来,手捂住脸蛋,一个劲地跑走。因此我幼时的照片保存下来的是少之又少。现在回想起来,我微微一笑,自己都不敢相信当初哪来的淘气劲儿。
只依稀记得我在相馆里待着时,极不自在,常常不时地往房间里探头,坐着等候不到一分钟,便又站起来,东走走,西绕绕。许久,房里终于传出我的名字,母亲扯着嗓子唤来正在不远处忙于嬉耍的我,拉着我吧嗒吧嗒地走进去。本着对照相的厌恶,加上照相师傅不停地喊我摆换姿势,我的脸霎时阴成一张写满“不乐意”几个大字的灰纸,情绪毫不掩饰地铺张在相机眼中。“咔嚓”一声,这双手托着的小脑袋上眉头微锁的苦脸,就这样诞生了。现在看着,真让人哭笑不得呢!
这张照片在悠悠岁月里依然淘气不减,让人瞧着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而我那淘气的脾性随着心灵的成长渐渐寂静了下来。
后来啊,小丫头长成大丫头了,淘气调皮的劲头收敛了许多。我养起了长头发,学会自己梳长长的漂亮的马尾辫,开始体谅母亲的操劳。慢慢的,对照相的反感也淡却了,我的照片开始不再局限于相馆里,上面也多了一缕笑意,少了原来的苦瓜脸。
手捧相册,翻着翻着,翻到骄阳似火的那一天,景山动物园里人声鼎沸。我和弟弟远远望见纯棕黄色鬃毛的高大骏马,和爸爸妈妈招呼一声,前前后后地往那跑。只见它昂着骄傲的头颅,脖子上的毛一绺一绺有顺序地垂下来,看到我俩后,它淘气地把头甩到另一边,而后又转回来瞥了一眼。我手指着它,“就它了,照张相吧!”于是在管理员的帮助下,我们卖力地爬了上去,只见管理员用手拍了拍它的脑袋,示意它乖一些。我们骑在它身上,在幽绿的树林旁绕了几圈之后,它停在了一棵绿意盎然的苍树下,“咔嚓”一声,相机记录了这一刻的成长轨迹。洗出来的相片中,那马耷拉着尾巴,垂着脑袋,神情略显呆滞,两眼躲离着镜头,看向不知哪个角落,隐约间仿佛再现了我幼时照相或不乐意或淘气的片段。
而这时的我,脸上多了几分沉稳和宁静,所谓相由心生,随着年岁的增长、心灵的成长,我长成了懂事从容的模样,学会收拾和打理自己的情绪。这时的镜头里,我眉眼含笑,两颊微粉,头发整齐,嘴角抹甜。
成长,大概就是你学会了认认真真地对待拍照以及拍照之外、生活之中的许多原本以淘气待之的事。
再长大些,我的照片又精简了不少。自然不是如小时候那般淘气,而是我有了自己独到的想法,留下我身影的照片多是有某种纪念意义和特殊内涵的,或是片中某物有美好寓意,或是能唤起生命本真。我开始挑着奇处照相,去雁荡山游玩时,拣着身后有故事的山石合照。照片中我戴上了眼镜,注视着镜头,入了这宁静的景中,不淘气,也不喧闹。我慢慢学会了静味一切,养成了寂静的性格,喜欢上宁静的风景和宁静的人。
现在的我喜欢照相,相片里总是藏着成长的蛛丝马迹,接受它们,定格一个又一个美好的、不一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