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晶晶
绵延而舒缓的群山脚下是一片广袤的麦田,一望无际的麦地编织成一片金黄,清风乍起,卷起一片金灿灿的海洋,热烈而自由。阿桑的鼻间萦绕着淡淡的草料气息,点点滴滴的记忆抽丝剥茧,把阿桑拉回十年前的夏天。
又是一个闷热的午后,烈日毒辣,树上的蝉重复着单调的嘶鸣,稻田里的麦穗失了生命般耷拉着头,渴求着雨露的降临。麦地旁坐着一个少年,投入地作画让阿桑忘记身处的“蒸笼”,交错纸面的笔尖化为长线,黢黑的碳粉沾染了阿桑年轻的面庞,掩饰不了阿桑眼中专注的神情,他屏息凝神地勾勒着远处的稻草人。
“阿桑,画了多久?还不回家啊?”背着锄头的老汉问,阿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提着画板漫无目的地沿着麦地行走。直到手臂上感受到火辣辣痛觉,阿桑一摸黏腻得很,才晃过神,是与父亲发生争吵时划伤,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训责。起因是他想一意孤行走艺术道路:“我想坚持我所热爱的,难道这有错吗?”母亲眼里掩饰不住落寞:“你可要想清楚。”
现实的打压和流言蜚语的冲撞不断桎梏着他,就像燎原的火焰叫嚣地无情吞噬着他的热爱。孑然孤独的时日里,阿桑执起画笔于四时里描绘河倾月落,余霞成绮,雨膏烟腻,一幅幅彩色的画卷宛若印刻在阿桑的笔下,或许只有绘画,才能撕扯开他表面的平静,映现内心的暴雨狂风还有他的“妄想”。
一滴水重重地砸在泥泞里,狂风把麦穗吹得东倒西歪,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阿桑紧闭着双眼,一同淋湿的还有他的衣服和心。他企图用雨水冲刷掉他的失意与无措,感受它们落在皮肤上的鼓点,直至那强而烈的情感沿着动脉攀上相同节奏的心跳,阿桑丢弃一切的烦恼,酣畅淋漓地用力奔跑,累了便倾倒在麦地里。
雨势渐渐平息,阴沉堆积的浓云挪动脚步缓慢从头顶溜走,洗过的半边天通透而湛蓝,自由翱翔的飞鸟跳跃在天际。耀眼的暖阳唤醒了他,阿桑仰起头,感觉时光好像暂停了一般,渺小的他漂浮于世界的一隅,成败与否的负重,忽而烟消云散。
阳光倾洒下的麦穗闪烁着金黄,交织着无数蓊郁错纵的麦秆在广袤的麦地里静谧萌芽,沾染上欢快的气息。阿桑站起身来,内心感受到无比的平和,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画笔。忽而一阵狂风席卷,阿桑注视着麦田里荡起的层层金黄波浪,像闪耀的花火,自由且热烈,生命的气息一旦涌入滚烫的血液,新生的麦苗便破土而出,这一刻,阿桑明白了内心。
春去秋来,麦地旁始终坐着一个执笔的少年。他笔下的世界有绚烂的烟火,抑或烈日逐风,如脱了线的飞鸟,于蔚蓝的天空里无惧风吹雨打。第二年春意满园,阿桑离开了故土奔赴远方求学,离开的前一天,他的画本里夹着一株干瘪了的麦穗。
多年后,他成为了一名支教老师。
“今天的作业是麦地写生。”
“老师,为什么要画麦田呀?”
“仔细看,麦田里藏着一片金黄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