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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1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枇杷

日期: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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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胡竹峰

  

  杨梅上市的时候,枇杷“黄澄澄”挂了一树。初夏端阳枇杷熟,夏至杨梅满山甜,俗谚这么说的。今年的杨梅还没吃到,今年的枇杷也没吃到,留待明年吧。往年没吃到的樱桃,今年吃了不少。几次说好买杨梅,临了却买了话梅;几次说好买枇杷,临了却又买了荔枝。像我写文章一样,常常跑题。

  枇杷晚翠,格比荸荠高,与滋味无关。枇杷两个字,念出来有音律美,不像荸荠,发音走气。关于枇杷的文字,印象最深的是张爱玲《小艾》中的描写:“老姨太早已剥了一颗,把那枇杷皮剥成一朵倒垂莲模样,蒂子朝下,十指尖尖擎着送了过来。”这样行文,酸酸甜甜,有新摘枇杷之味。倒垂莲的比喻,真是新奇。张爱玲的文章,好就好在她那些飞来石般的念头。

  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读过不下数十遍,一笔枇杷尤好,好在淡淡的情深: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震川先生集》读过一回,不能忘的是《项脊轩志》《先妣事略》《寒花葬志》几篇,一往情深,以细事见之,使人欲涕。拙作结尾学过归有光:“祖父离世后三年,庭前柑树枯死了。”纯属纪实,笔法却来自先贤。写文章如学碑帖,得了老庄司马、韩柳欧阳的笔意是造化是福气,一辈子受用。

  《归震川年谱》载,归有光先祖至十四世曰罕仁,宋咸淳间为湖州判官,子道隆,始居太仓之项脊泾。后归道隆之孙归子富迁居昆山,明正德元年归有光生于此。

  太仓、昆山去过数次,见不少民居庭有枇杷。可惜树多弱小,未有亭亭如盖之茂盛,少了生气。

  有年去杭州,枇杷上市时。路边买得一兜枇杷,一路酸酸甜甜,不觉得岑寂。

  我乡多枇杷树,大抵栽于池塘边上。所结枇杷果小,略有酸涩,二十年没吃过,我并不怀恋。

  二十年前,还是儿童的时候,去一个远房姑妈家。她家屋旁枇杷正好,几个人在夏天小溪旁的草地上临水而坐,一边听清泉石上流,一边剥枇杷。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书上人说:“我们回不去了。”

  现在想来,最感慨那一句“我们回不去了”。

  枇杷树好看,好看在叶上。枇杷叶是锯齿形的,金农画枇杷叶,脉络历历在目,锯齿波涛起伏。金农笔下的枇杷叶很笨拙,笨拙得有真趣。张大千画枇杷叶仿佛芭蕉,又像鸡毛,好在这鸡毛不当令箭,洋洋一派喜气。吴昌硕画枇杷叶仿佛毛毛虫。齐白石为了表现枇杷叶上的锯齿,用浓墨在叶子周围打点,暮鼓咚咚在纸面敲打,脱了俗。我见过有人画枇杷叶如豆荚,还见过有人画枇杷叶如蝉翼。

  沈周也喜欢画枇杷,笔下的枇杷叶干净纯粹,不声不响,有静气。金农有幅《枇杷图轴》,一枝枇杷,硕果累累,笔法古拙,质朴苍老。更妙的是题跋,款识:橛头船昨日到洞庭,枇杷天下少,鹅黄颜色真个好,我与山妻同一饱。

  金农笔下的枇杷不算高品,比不上吴昌硕。吴昌硕的枇杷是逸品,潘天寿的枇杷是能品,齐白石的枇杷是妙品。“鹅黄颜色真个好,我与山妻同一饱”的话,齐白石加吴昌硕加潘天寿都写不来。

  枇杷叶性苦,微寒,可入药。清肺止咳,降逆止呕。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没少喝枇杷止咳露。枇杷晚翠。晚翠的意思是说枇杷叶经冬苍翠不变。汪曾祺有本书叫《晚翠文谈》,写到云南大学西北角有一所花园,园内栽种了很多枇杷树,月亮门的门额上刻有“晚翠园”三个大字。

  有年去徽州,老街出口一堵青砖残墙,墙里几棵枇杷树。青砖残墙,天气阴郁,枇杷被雨水打湿了,叶脉毕现,在天光下形成一圈一圈的浓绿。撑伞立于树下良久,盘桓谛视,恋恋不忍离去。多年前的往事了,还是难以忘怀,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枇杷。

  

  吴昌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