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时光

　　■夏永军

　　独处时候，我时常想起一些温馨、美好的往事。

　　记得多年前的一天，我和父亲坐上公交车赶往上海。我提前一天预订了当日的住宿。父亲平日里甚少出远门，趁天还早，我带他四处看看。父亲坐在人流喧杂的地铁里，显得很兴奋。我们先来到了静安区的四行仓库，父亲仔细聆听讲解员讲述，注视着仓库外墙上密布的不规则弹孔，深邃的眼眶里湿润了。他戴着草绿色的军帽，毕恭毕敬地站在仓库前的样子，像极了一名军人。

　　豫园里游人如织，凛冽的西风挡不住游兴。父亲站在亭台水榭边，看池里的游鱼入了神，一群着汉服、挽发髻的女子娉婷走过烟雾弥漫的廊桥，宛如仙境。

　　在外滩边吃过晚饭，父亲有些累了，我们打车，去了五角场附近的旅店。

　　在吧台确认入住后，我们上了楼。打开房门，我瞧见睡床只有一米五，没有窗户，打开手机，仔细确认订房信息，明明是一米八大床房，含窗。

　　我脑子“嗡”地一响，急切地下了楼，向刚才接待我的染着一头黄发的小伙子，出示了订房信息，说明了房间情形。

　　小伙子瞬间红了脸，局促地说今晚客房全订出去了，没有空余房间。

　　我急了，说昨天我特意打来电话，和你确认客房信息，你说有含窗大床房，我才下了订单。

　　小伙子为难地说，今晚是平安夜，情况比较特殊。要不你退房吧。

　　我抬高音量，愠怒道：这个点，退了房，去哪儿入住？

　　这时，从吧台里间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她不安地说，真不好意思，这是我儿子，刚大学毕业，一直呆在家里，我叫他过来实习，刚接手没几天。他弄错了信息，如果你不想退房，我自己掏钱，弥补你一点损失吧。

　　说完，她眼眶红了，拿纸巾擦拭着。

　　我正想继续说，父亲走上前来说算了，凑合下对付一夜。

　　他洗漱好后，看我无声地坐在床里，说爸不讲究，咱父子俩挤着睡，也挺好。刚才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掉眼泪了，儿子做错了事，当妈的心里最难过，刚参加工作，缺少经验，我们要多担待。

　　我瞅着床上的百元钞，心一下子松垮了下来，拿起来下了楼。

　　母子俩戴着口罩，仍坐在吧台后，我递上百元钞，然后说，阿姨，钱还给你，刚才我口气急了点，我是带爸来上海治病，所以想住舒坦点。

　　她有些意外，站了起来，说原本就是我们不对，你不用客气的。

　　我还是执意将钱还给她。

　　她说，要么明早，我给你们送早饭吧，小笼包、生煎、馄饨、米粥都有。

　　我说，阿姨，不用客气，我们明天很早就出门的。

　　说完，我上了楼，看见父亲站在楼梯上，正远远地瞧着。

　　有人在敲门，那位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满满一袋水果。

　　她说今晚是平安夜，我带来一点香蕉和苹果，平安夜，都要平平安安的。

　　今年农历春节临近，母亲病倒了，刚病愈的我，留在医院陪夜。

　　病房里住着四个病人，最南面一床是一个老太太，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清晨，天还未亮，窝在折叠椅里的我，隐隐约约听到那老太含糊的声音，她在说，我要起床烧早饭了。

　　她老伴说，老婆子，你睡好了，早饭我会去烧的。

　　沉寂了一会儿，她又在说，我要起床烧早饭了。说完，她坐起来要下床。

　　这时睡折叠椅里的女儿起身，走到病床前，俯身对她妈说，妈，你好好睡，早饭我会去烧的。

　　昨晚，那老太一直吵闹着要回家，女儿束手无策，叫来了住在二十里外乡下的老父和弟弟。老母亲这次因脑梗住院，已住了好些天。

　　老伴来了后，老太才渐渐安定下来，睡了过去。

　　窗外仍黑魆魆的，我疲惫地又合上了眼。一会儿，病房里又响起了细碎声音。

　　那老太含糊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恳求的口气，絮叨着天快亮了，我要起床烧粥，娃儿们要读书了。

　　我眼眶悄无声息地湿了，眼泪顺着脸庞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