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和朋友们一起喝茶聊天,有一位朋友卖老说道:“真正的喝茶,讲究的是品,细细地回味,悠悠地品。品是什么?品是三个口,小小茶盅,分三口慢慢呷入,这叫品茶。大多数人没这讲究,口渴了,端起茶杯,抬起头喝得精光,那叫饮,牛饮。”
我年轻时,只晓得嘴巴干了,在水缸里舀杯水,一口气入肚,再用袖口把嘴边一擦。可不就是这位朋友说的“牛饮”吗!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大家对喝茶也讲究了起来。有的人讲究环境,公园的楼台前,小镇的大树下,运河边的茶楼里;有的人讲究茶具,要紫砂壶泡,用洁白如玉的瓷杯;有的人讲究茶叶,白茶的清雅、龙井的香郁、大红袍的醇厚;有的人讲究时令,开春后喝绿茶,夏天喝菊花茶,秋风起喝红茶,冬至过后泡养生茶……我依然没这么多讲究,泡一杯白茶,闻着淡淡的清香,看书写稿子。觉得吃力,喝口茶,稍歇一下。
退休后,我有时会约上好友,坐在月河老街的廊檐下,泡上一杯绿茶,边嗑瓜子边聊天。呷一口香茗,涩而甜的回味里,那些过往岁月如杯中绿叶一样清晰浮现于眼前。几十年前,我读小学的六年半,似乎天天走在中基路上。蒲鞋弄口有一爿茶馆店,灰暗的店堂里总是坐满了人,油腻的方桌上,每人面前摆着一只茶壶,还有一只喝茶的小盅。这里什么人都有,退休在家的老工人、头脑活络的老农民,三五一桌围在一起讲山海经,传播着街头巷尾的八卦新闻。有的虽说是喝茶,其实在做生意,那个年代叫投机倒把,但茶馆店是最好的交易场所。桌子底下买卖粮票、交换煤球票,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有的则是把小猪卖了在这里喝茶歇脚吃包子,再带些糖果、糕点,手头宽松的还会到丽桥头斩几角钱酱鸭。
每天老清早,是茶馆最热闹的辰光,江南水乡的风情韵致就在袅袅升腾的水汽中慢慢展开。店堂里面总是黑赤赤、闹哄哄。坐在店门口的,桌子边上的竹筐里放有鸡蛋、糯米、赤豆之类的农产品,甚至还有北京鸭、老母鸡,或是杜笋、山芋苗,他们边喝茶边做生意。
而今,茶馆店的老虎灶早已烟消云散。坐在临河的廊檐下喝茶,洁净的玻璃杯、碧绿的龙井,散发着氤氲香气。茶楼里播放着《红太阳照边疆》,这是20世纪60年代的红歌。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依然记得歌词,不由自主地跟着哼了起来。哼着哼着,不经意相互一看: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脸上还有了老年斑。坐在这里喝茶,品的是旧时光。
嘉兴城西有家茶楼叫隋唐茶人,我们初中同学40周年相聚就选在这里。同学说,茶楼这里好像是以前的粮食仓库。我说是的,我读初中时,这里还比较僻静,环城河西面就是桑地农田,河东马路边不是蔬菜地就是仓库。暑假里最热闹的是粮食仓库码头,交公粮的农船一字排开,挑稻的、验谷的,还有拿着木块敲着木箱卖棒冰的。城里的年轻人更喜欢在这里游泳,这里不仅河宽,而且还有竹排,游吃力了,可以坐在上面歇脚。
我说,这是我们锦瑟年华的记忆。坐在隋唐茶人的厅堂里,望着窗外的运河水静静流淌,回忆着城西曾经的历史,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真正让我静心品茶的却是南湖边的勺园。春暖花开的四月,我为了写《勺园探幽》,在勺园的土山、湖边、长廊转悠,走进“镜界”月洞门。
在绿荫下的青石平台,要了一杯白茶。端起茶杯啜饮一口,一缕清润甘醇的茶香回味在齿颊之间。茶,还是那样的汤清叶绿,喝在嘴里一样的清香幽远,但这里的小溪碧流、花红柳绿、亭榭回廊,却有着不一样的意境。那是春日江南园林的别样韵味。
历史上的勺园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在这里喝茶的不是富豪就是权贵,而今却成了黎民百姓的乐园。坐在这里喝茶,真的要细细地品,不仅品茶,还有勺园主人吴昌时跌宕起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