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奇平
父亲今年六十有八,生肖属猴。我拨转年头也奔五了,便不再像童年般拘谨,平日里“老头”“猴哥”等随便叫他。在日常生活的背景和压力底下,我这么叫父亲似乎不正经,却是我俩之间最轻松的相处方式。叫“猴哥”,则是他一向觉得,十二生肖里头猴子脑子最灵光,因为会摘仙桃。
若干年前,“老头”也有父亲,就是我爷爷。我爷爷平生自诩“老子”。“老子”的父亲,我未曾得见,只听我太奶奶还在这世上时管他叫“老东西”。我有时想多听她讲讲“老东西”的故事,她则“十五十六”(神神叨叨)起来,我也就不再逼她了。
父亲节到了,编辑有约,让我写写父亲。而我前面写父亲的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似离题,又一想,如果没前面,也不会有后面;不写前面的前面,我父亲也无从写起。
这就不妨先写写“老子”,我爷爷。为了跟历史上的老子有所区别,我这里加了引号。历史上的老子后来西出函谷关了,踪迹世间难觅,估计是去找他老师容成子去了,又或是越过容成子,直上九霄,找盘踞在容成子头上的“老子”盘古去了……都是神话,此处不赘。
“老子”是有故事的人。篇幅所限,今天只写他三桩。第一桩,1999年7月,我初中毕业,上午刚得知被县重点中学录取,中午“老子”就归西了。我妈喊我快去小叔家跟爷爷道别,同时告知被录取喜讯时,我正在西周桥堍的河浜里甩网抓鱼。等我放下一切赶到小叔家时,“老子”还留有一口气。颧骨醒目,脸却已塌。而当我附在他耳边告知录取喜讯时,我看他眼角钻出一滴泪。只有一滴。然后,整个人就像渔网一样沉入了水底,我再用力打捞也没能将他捞起。第二桩,“老子”生前是抗美援朝老兵,转业后出任了乡里两个大队的第一任书记,胸口小标袋里老别一支“英雄”牌钢笔,里面还藏一封折成“豆腐干”的“遗书”。这封“遗书”他从识字那天写起,日后随着背景变化经常更新。截止去世,他已写了几大张。所以,他的标袋总是鼓鼓的且越来越鼓,却从不是大把大把的钞票。“老子”有时会拿它出来在我面前炫耀“丰功伟绩”。比如,第一段:“我叫施小兵,原名陈光余,四岁那年……”第三桩,1929年,“老子”出生于海盐县秦山脚下,四岁那年母亲去世。五岁那年出海捕鱼的父亲遭遇风浪,为营救同船不慎落水的乡亲而葬身海底。此后,“老子”就跟姐姐一起去了叔婶家。姐姐出嫁那年他七岁。叔婶家那时小孩也多,“老子”牛脾气一上来,就在某天夜里爬上了秦山,差点被一条大狼狗咬断腿,“遗书”里这时来了这么一句:“我望着天上的星星和山下的灯火,觉得命已不保……”大难不死后,他辗转来到通元一施姓大户人家放牛。施家主人看他虽牛脾气,却肯俯首吃苦,便收他为儿子,给他改完姓名后就把唯一的千金许配给了他,直到有天又送他去当兵,参加抗美援朝。
所以,我太奶奶口中的“老东西”也就是我太爷爷其实是我爷爷岳丈,而不是他真正父亲。真正父亲,我后来问他,他说由于当时年纪小,一点记忆和印象也没了。这么一来,我觉得“豆腐干”上的“丰功伟绩”,似乎是他一贯的“苦中作乐”,还时常引以为豪。
这就来说说“老东西”,我太爷爷,也说三桩。第一桩,他生前是“风水先生”,出门腋下总夹一个罗盘。村里红白喜事,他不到就不开场。而当他远远地从村口机耕路款步而来时,主人都会出门几百米上前搀扶迎接。除此,他豪气干云,写得一手漂亮草书,兼善梅竹,家里现在还有几幅他的字,其草书有王铎或傅山的神气,画已在特殊年月散佚。今天若还想寻觅画的蛛丝马迹,那只能从他给我奶奶取的名“梅珍”两字。梅珍没能熬过去年年关,也没留下任何财产,唯独她生前最喜欢坐的一个小板凳,我今天将它收了起来。族里叔伯们说,既然是你奶奶生前喜欢那就烧了随她去吧。我举双手不赞成。因为小板凳底下有她父亲当年以篆籀笔法题写的“梅珍”字迹,虽然时间很长远了早已模糊不清,可把它也烧了,那日后真是一点念想都没了。第二桩,“老东西”生前喜欢去小镇秦溪河畔一爿老茶馆喝茶。上世纪四十年代,东洋人已辗转来到小镇附近,有个不知从哪冒出的中文翻译官有天也来喝茶,我太爷爷想跟他说道几句,他口齿不清不说,还“老三老四”,我太爷爷就一把将他举起,投进了几米开外的秦溪,家里几间房子,晚上就被放火烧了。好在他小兄弟多,早料到会是这样,就将我太爷爷好说歹说支走,再将他家人藏进了一口“稻草垛”。那时的“稻草垛”都垒得像巍峨大山,藏十几口人进去一点问题没有。敌人后来走了,他们才出来。第三桩,据此三十多年后,太爷爷已来到知天命年纪,在日常生活的背景和压力底下郁郁而死。家道自此中落。
最后,当然要写写“猴哥”了。由于我目前天天跟他混在一起,说他不妨就简单点。比如,他生肖属猴,性喜乡野,崇尚自由,无拘无束,小时候不是上房揭瓦,就是下河摸鱼……在这点上,我童年还真是他儿子。再如,他不欢喜读书,而我爷爷由于心系家国常年不在家,我太爷爷看到家里竟生出这样一个“混世魔王”,差点气吐血,却是他千金女儿生下的第一个大胖小子,也就拿他没办法了。基于上述,今天为止,我父亲就连自家名字都写不端正,却在我小时候老逼我读书,听得我耳朵都生茧,还说什么像我们这种人家如果不读书不考个好大学以后就怎样怎样……我估计在日常生活的背景和压力底下,他后来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某天醒悟过来时已来不及了。“猴哥”年轻时长得像明星秦汉,背脊笔挺,后来就像座山一样被慢慢推平了。如今,我经常会带他去南湖畔做舒展运动,接下来还有带他游遍大好河山的打算。
父亲节聊这些话题似乎沉重。我父亲,他父亲,父亲的父亲之类陈年烂谷子,有时让我咀嚼起来却像神话,我就像是生于神话世家。不知从何时起,我早已不信神话,只信眼见为实了。近些年,我又觉得,这世上颠沛流离的梦途幻境,意欲替它寻觅一个最佳归宿,似乎也只能到神话这里为止了。
话说我正准备结束此篇关电脑,我初一学年的儿子满头大汗从门外朝我杀将过来。事情起因是这样,平日里一群自称“灌篮高手”的初三学生总爱挑衅他和他几个要好兄弟,这便干脆下了战书,来了场“三对三斗牛”,直杀得对方俯首称臣……
此时,距我四五米开外的他,突然提起嗓门来了一句:“老爸,我们牛哇?”
“牛牛牛,快洗澡去,得饶人处且饶人,以后也给人家点面子……”
(作者系青年翻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