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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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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日期: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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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嘉兴和杭州:一般秀色,气质相融

  

  嘉兴、杭州,皆是水做的城市。

  且不说一条京杭大运河流过,紧密了双城的历史关联,灵动了域内不少市镇,更有自带的连绵湖水激荡人心。

  嘉兴的南湖不消说,自然名动天下,平湖的东湖汇聚九川碧水,海盐的南北湖被园林大师陈从周比作“西湖的姐妹行”,而鼎鼎有名的杭州西湖配上大文豪苏东坡的代言,“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广告词生动隽秀,历千年而不衰。

  江南有水,浩荡绵延,文脉亦如是。

  远的不说,就看当代吧:享誉国际文坛的余华笔下到处是故乡嘉兴海盐的元素,《在细雨中呼喊》这般气质的小说俨然是一部小城自传,可他的出生地却在杭州;茅盾文学奖得主王旭烽倒是出生在嘉兴平湖,写的“茶人三部曲”却是关注杭州茶叶世家的起落兴衰。在文学的时空中,我们仿佛可以想见余华一家由杭入嘉的场景,而王旭烽走的则是由嘉入杭的路线,无妨,肥沃的土壤照样育养出优秀的作家与经典的作品。

  若是放眼历史的长河,1127年,北宋灭亡,南宋建立。这一年的11月27日(农历十月廿二),宋太祖赵匡胤七世孙赵昚出生在秀州(今嘉兴)杉青闸之官舍。多年后,他入主临安(今杭州),整顿吏治,裁汰冗官,安定民心,挥师北伐,被誉为南宋最有作为的皇帝。今之视昔,嘉兴出生,杭州做大,宋孝宗赵昚之平生功业,或可谓嘉杭两地能养浩然之气。

  嘉兴也好,杭州也罢,总归有一体化的缘分,互相影响,割舍不断。

  水路之外的陆路,1909年全线通车的沪杭铁路必经嘉兴,1932年贯通的跨省市干线老沪杭公路,系连接沪杭的交通大动脉,走此路必经海宁、海盐、平湖。千百年来的交通,勾连着嘉杭两地,一并带动了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活等方方面面的融合与发展。

  打小就从课本上学到一个词叫“杭嘉湖平原”,杭州、嘉兴是天然的一般秀色、气质相融。“鱼米之乡”“丝绸之府”不独是谁的专属,而是嘉杭双城的共通属性。直白点说,我们都是钱塘江畔浙江人,共看江水浩荡,潮落潮起,要是一道在他乡碰上,嘉兴人和杭州人还都能说出一句:“吾拉浙江人。”

  本期“连城珏”,让我们随孙昌建、郁震宏一道,感受嘉兴、杭州两地剪不断的城市记忆与风土人情。■撰文 周伟达

  

  嘉就是嘉兴的嘉 特约撰稿 孙昌建

  

  孙昌建 杭州人,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主任,杭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文学和文史作品三十余种。近年关注江南文化,尤其是近现代杭嘉湖籍文人的生活和创作。

  

  说到嘉兴,第一反应是南湖红船,第二是粽子,这是我在初中时就刻下的两个印记,那时的一次班会活动,不仅让我见识了南湖,还知道了不是端午和过年,也是可以吃到粽子的,而且那肉粽又是这么好吃,以至于后来我对其他粽子兴趣都不大了。

  小时候在杭州吃到的粽子,一般都是亲戚送的,这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好像嘉兴就是杭州的亲戚,因为嘉兴似乎天天有粽子吃的。这个亲戚平时好像也不怎么来往,要有了事情才来往的。这个“事情”一年四季又是基本不变的。除了端午吃粽子之外,夏天吃西瓜会想到平湖,后来吃黄桃会想到嘉善,想买又时尚又便宜的皮衣便想到了海宁,皮衣里面如要穿件羊毛衫就想到了桐乡。这种时候才会想到,亲戚多真是好啊,后来发现把“亲戚”改成“朋友”更为可靠。平时买个西瓜也就算了,如要买件皮夹克那就不好说了,如果有海宁的朋友陪着,那心里就会笃定多了。至于说粽子嘛,在杭州早就进入了早餐的行列,而当坐车走高速公路成为常态之时,也总是会在服务区邂逅嘉兴粽子,这在心理上是一种安慰,特别是在长三角范围,我们今天讲一体化,实际上从老百姓的衣食住行来说,早就悄悄地在一体化了,比如嘉兴一带流行的缸肉,在杭州乡间就是红烧扎肉,讲究的用稻草来扎,一般的用线来扎,这个就是小时候的味道,而在今天,用一句比较时髦的话来说:你逃不出一只嘉兴粽子的视线。

  我跟嘉兴的关系不算特别紧密,平时也不怎么去,去了之后才会“呵”地一下,这有的是感慨,有的有“原来如此”之感。比如早年去海盐南北湖,去了才知道胡蝶在那里拍过一部《盐潮》的电影,今天一看已经是90年前了。那里也还留有一段关于韩国的革命史实,所以后来杭州湖滨某地某房子说也跟韩国革命有关时,我就说还是应该到南北湖去看看的,因为那还是有相关性的,如要拍电影,既要有南北湖的镜头,也得有西湖的镜头,当然光有湖还不行,还得有海,这个海就是大上海。

  我从工作时就知道,杭州有一条很著名的路,杭海路,但我没有去想过这条路是什么意思,一个杭字似乎不代表什么,这个海字也是大家都在用的,如杭州还有平海路,我就在平海路上的某单位上了五年班。大概要到二十一世纪之初,我才知道杭海路的海,原来是指嘉兴的海宁,这种司空见惯的“发现”,于我来讲却是一场小小的革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后来但凡看到路名,我都要问个为什么了。二十年前站在杭师大下沙校区的校园里,就听说那校园的某一角已经在海宁地界上了,这意味着海宁无论从地理空间还是心理空间上离杭州是越来越近了,而现在地铁都可以到海宁了。对了,前两年跟同事坐动车去海宁,不,说是要到桐乡站离海宁市区更近,这事本来就颇为怪异的,更怪异的是,我在桐乡站下了车,同事接了个电话就坐到嘉善去了。

  这样的事情肯定不会出现在徐志摩身上,也不会出现在金庸和陈学昭身上,我想他们都应该坐过沪杭铁路,也肯定曾经坐车经过杭海路的。因海宁恰好在上海和杭州之间,徐志摩多么好客啊,他要邀请上海朋友到他的家乡观潮,也还要邀请杭州的朋友,这个杭州朋友中竟然有胡适和他的同乡女朋友曹诚英,因为当时胡在杭州“养病”,小曹在杭州上学,于是徐志摩扮演起了东道主的角色,包括他也和林徽因一起陪泰戈尔先生来看西湖,虽然他对西湖并没有多少的好评,正如郁达夫对西湖。

  老底子在杭州有一句话,叫“杭州萝卜绍兴种”,意思都懂,但如果看一百年的杭州文化圈,那还应补上“杭州萝卜嘉兴种”。比如有一位叫杭穉英的画家,他画了不少的招贴画,也画了不少杭州的风情画,包括茶叶罐上都是他的画,我想他姓杭,应该是杭州人了吧,一查,嘉兴海宁人也。画家,好像在那个时代里,嘉兴出了一批,还有一批大文人,后来多在上海成家立业,他们早年在杭州读过中学或大学,他们大多应该都走过杭海路吧。

  再说大翻译家朱生豪就是在钱塘江边的之江大学,追到了他的女神宋清如小姐。而丰子恺和杭州的关系,至少在1949年之前,那等于是他的第二故乡,他在这里上浙江第一师范,遇到恩师李叔同,然后才走上了艺术道路,之后定居上海成为职业画家,这似乎是一条比较通行的路线:出生嘉兴,求学杭州,定居上海,当然也有例外的,像茅盾一脚就跨到上海去了,这一步是必须的,正如东方明珠塔于上海是必须的。

  这些年对嘉兴的兴趣主要在乡村,也有一些文旅景点或意外发现。比如嘉兴那几个作家上班的地方,是一个老院子,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在那里喝茶和冥想可能要比写作来得惬意。

  如果说杭州是水做的,那嘉兴就是糯米做的,嘉兴的糯米要在水里浸泡过,它的糯性和黏性才会更柔也更强劲,但如果这个水是海水呢,则可能又会大不一样了,虽然任何比喻都是不恰当的,但是通过比喻,就像通过运河一样,能把好多地方都联结在一起了,地理上的,心理上的。比如说有一种联结,早年可能也用过类似糯米一类的,后来就要其他的联结和黏合方式了。比如说我们的钱塘江古海塘,早些年杭州想启动古海塘申遗,调研后发现古海塘的大部分都在嘉兴海宁地界上,所以这就给我们留下了很多的空间。杭州人大概是最喜欢看热闹的,早年八月十八观潮,是一定要到海宁去报到的,我本人就去过三次,去年也走过一次海塘的临平段,当时我在想,如果我有好脚力,我一定要走到海宁段,因为这是可以实现的,正如早年他们打造了沪杭线和杭海路一样。

  最近几年,我有两个小发现,一个是我在采写《采茶舞曲》的首演编导沈蓓时,发现她的父亲原来是乌镇人,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包括她的弟弟,可以说一个家族的现代史就是一部中国现代史的一个缩影。沈蓓的轨迹是上海—杭州—国外。而我在追踪的另一位是已故空军英烈刘粹刚遗孀许希麟女士,最近发现她在浙江一师就读时的通信地址,竟然不是杭州金衙庄的家,而是嘉兴的一所小学,但这所小学早就不复存在了,所以我的寻访也就没有线索了。

  这正如有一年,大概在二十年前了,我们本是沿杭海路开车去临平的,但是开着开着却不知怎么开到一段废弃的铁轨上去了,即从城东开到城北去了,那时也没有导航,最后七开八开,还是找到了一条大路。现在有导航有定位有网约,但有时还会接到外卖和快递小哥的问询电话,这时我往往会强调自己所住的那个小区名,我会这么说:嘉绿西苑,嘉就是嘉兴的嘉。

  

  杭州是个好地方 特约撰稿 郁震宏

  

  郁震宏 桐乡人,对江南风物、方言情有独钟,于《诗经》《论语》《宋史》《周易》用力较多,先后任职于中华书局文学室、浙江古籍出版社《浙江文丛》编辑室,《诗经草木》获2021年度“浙版传媒好书“奖。

  

  杭州是个好地方,只是房价高了些。

  杭州的高楼,不及上海。在嘉兴的乡间,杭州以西湖出名,上海以高楼出名,但吾乡有一个老人,到小店里,最喜欢说自家儿子激棍(方言,意为厉害),杭州工作,单位在21楼,开窗就看得西湖。有一次,凤仙娘娘听得了,就说:阿拉外孙更激棍,28楼上班,21楼算点啥!

  杭州、嘉兴贴隔壁,隔条路,但人的性格却不一样,老古话说杭州人是“杭铁头”。嘉兴人喜欢做老娘舅,抹一抹,看不见就是干净,你好我好大家好;杭州人要戆直一些,说话中气足,声音响,容易做出头椽子。嘉兴人是庄子,齐物论;杭州人是孔子,当仁不让。从前讲“杭州萝卜绍兴种”,杭州人,一半是绍兴来的,所谓“杭铁头”,大概是遗传了绍兴人的基因,但是杭州城里出戴望舒、梁实秋,却不出李慈铭、鲁迅,这大概也是一种基因突变。不过现在电视里放“老娘舅”,杭州有,嘉兴也有,我母亲、舅妈最喜欢看杭州的《钱塘老娘舅》,尤其是蒋致一,她们的偶像,我也看过,结合起来,倒像是“绍兴师爷”了。

  杭州有绍兴的基因,但吃食却不一样,臭豆腐、霉干菜,杭州也有,嘉兴也有,但还是绍兴出名。杭州出名的,西湖醋鱼、西湖莼菜、宋嫂鱼羹、片儿川之类,都是南宋以来的基因,根深蒂固,另外地方吃不着,哪怕同一个厨师,同样的西湖醋鱼,放到嘉兴的饭店里,吃客大半会说“弗正宗”,这其实与味道无关。我到楼外楼,吃过几次西湖醋鱼,好吃,但没有想象中的好吃,俗话说“吃了个名气”,果然不差。但我以为杭州的味道,真应该以西湖醋鱼为招牌,酸酸甜甜,像爱情一样,怪不得要出许仙白娘子、梁山伯祝英台。杭州的小吃,奎元馆、知味观,我吃过,没有一样不好的。或者洋气一点,上平海路的旋转餐厅吃个早饭,不在乎吃什么,静静地坐一坐,看看西湖风光,秀色可餐,人间静好。

  杭州人说话,我更喜欢,《阿六头说新闻》从前常看。嘉兴人听杭州话,相当于英国人听美国话,不一样,但都懂,所以很好学,我在杭州,冒充杭州人,不以营利为目的,说杭州话。杭州话,我们、你们、他们,可以打通南北,从前就是江南人的“普通话”,倘若有人用杭州话写一部长篇小说,读起来大概比《海上花列传》要轻松得多。

  在嘉兴,判断一个杭州人,就看“儿”尾词,小嫂儿、小伢儿、姑娘儿、筷儿、茄儿、刨黄瓜儿,开口一连串儿儿儿儿儿,这大抵就是正宗的杭州人了。嘉兴人说的“子”,杭州人大多叫成“儿”,这是一个方言的分水岭,不过嘉兴西边贴着杭州,比如桐乡的大麻、海宁的许村,土话受了杭州的影响,筷子也叫“筷儿”,茄子也叫“茄儿”,只是这个“儿”字,仍旧是嘉兴的发音,鼻音,因此大麻人、许村人说的“茄儿”“筷儿”,可算是杭州、嘉兴的混血儿。

  我从前看老杭州钟毓龙先生的《说杭州》,说浙北人叫的“马子”,也就是马桶,杭州人也叫“马子”,不叫“马儿”,类似的例子还不少,可见杭州话也并非全部把“子”改成“儿”。杭州话的儿尾词里,最出名的,无疑就是“簏儿”了,这是一句骂人的话,吾乡从前有人到杭州载粪,学了一句“簏儿”,回来叫人,对方听不懂,回屋里,开心半个月,跟发洋财一样,笑出声来。下次出门,打招呼,就“簏儿”“簏儿”地叫。

  杭州土话,还要分大杭州、小杭州。小杭州,特指杭州城里,说话带“儿”字的。比如建德、淳安,或者富阳、临安、余杭、临平,在嘉兴人看来,说话没有“我们”“簏儿”,也就不算正宗杭州人。嘉兴人听富阳土话、余杭土话,问题不大,但听建德话、淳安话,就有点吃力了,甚至不知所云,只好改用普通话交流,毕竟这两个县从前是严州府的县份。海宁老底子倒是杭州的地盘,至少金庸先生出生的辰光还是,但海宁人说话,倒是嘉兴腔。

  杭州是省城,“杭嘉湖”并列,杭州是老大,所以拱宸桥、艮山门,对于东边的嘉兴人来说,几乎妇孺皆知,从前东边人到杭州,水路,走上塘河,艮山门是必经的;走下塘河,到拱宸桥,就算到杭州了。吾乡女人相骂,至今还常骂“拱宸桥上卖格”,清末民国,拱宸桥是烟花之地,出名,郁达夫的文章里就写到过,一句骂人话,是一个时代的缩影。至于杭州曾是南宋都城,这是读书人的事体,老百姓不晓得,各行其道,就像白居易、苏东坡,在嘉兴民间,实在不如白娘子、许仙的名气大。到了白堤,第一想起的便是白娘子,想到白居易的,是读书人。我小时候,亦以为白堤是白娘子的缘故。

  江南,每一个城市,都会有一个湖。杭州西湖,最出名,吾乡老辈,见了一个好景致,语言危机,好到说不出来,有的是办法,只要说:“同杭州西湖一样格。”听的人也就懂了,无论去没去过西湖,反正西湖就是审美的极境。这就如灵隐寺一样,嘉兴很多寺院,一说自己的历史,我听得最多的,就是“先有祇园寺,后有灵隐寺”“先有演教寺,后有灵隐寺”,甚至于吾乡大麻的德政寺,南宋时建的,老百姓也说“先有德政寺,后有灵隐寺”,这些老古话,姑妄听之,但大家都喜欢拉上灵隐寺,足见灵隐寺是人人晓得的,潜意识里也晓得及不上灵隐寺。我在杭州,就从来没有听见杭州人说“先有灵隐寺,后有德政寺”。

  我最早晓得杭州,是父亲说的,他年轻时候,到杭州载粪,回来浇到地里,甘蔗就长得高,菜也甜。父亲说,杭州人吃得好,粪的质量也高,这大概是真的,但这样一来,杭州似乎什么都好,叫乡间人情何以堪?这却不妨,吾乡却有一种自信,倘若隔壁邻舍关系不好,亲戚冷淡,老辈人就会看不起,说:“同杭州人一样格。”或者将死羊肉涂点血,到杭州城里去,当新鲜羊肉卖,卖了好价钱,回来说“杭铁头,死羊活羊都弗识得,真木”,如此一来,总算是把杭州人压倒了。我村里,从前还有一个杭州知青,后来回城了,带了丈夫、子女一起去,皆大欢喜,完全不是蔡文姬的《悲愤诗》,我小时候,看了羡慕,埋怨父亲为什么不娶一个杭州女人,偏偏娶我的母亲?

  

  长卷西湖 新华社发

  

  嘉兴长虹桥 冯玉坤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