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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1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吃夜饭

日期: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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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9版:长虹桥       上一篇    下一篇

  

  ■夏永军

  

  夏天,暮霭沉沉时,井边樱桃树下水泥场上摆开的小方桌上,青瓷钵碗里盛满米粥,粥汤里浮沉着乳白色的面疙瘩,边上搁着油卤卤的油炖菜,几枚咸鸭蛋。方桌边摆放着角排凳、长凳、春凳,桌底冒着水汽。早前,树荫下已被清凉的井水泼过,水泥地面上的热气已渐渐消散。一只斑斓花狸猫卧在桌脚舔着爪子,老黄狗这时扑在它身上捣乱。几步远的猪舍里,母猪和一窝猪崽哼哼叫唤着,边上的羊圈里,绵羊已叫唤许久,咩咩声已显得声嘶力竭,惊起了停在厨舍上的数只麻雀。噗一声,麻雀飞起,剪断了瓦上的炊烟,往远处的竹林飞去了。

  厨舍里走出来女孩和男孩,男孩啃着一个青绿色的瓜,女孩端着一碗刚炒好的油津津的蚕豆。男孩坐在春凳上,拿起咸鸭蛋,在桌角轻轻一磕。

  女孩说小弟,等等爸妈,一起吃夜饭。他们拔稗草也该回来了。

  弟说那我去机耕路上迎迎。他拿起春凳上一把用棕榈叶剪成的蒲扇,飞了出去。母亲背着满满一篰青草,沿着渠道沟走过来,沟渠里流淌着明晃晃的河水。父亲叼着香烟,扛着铁铲,走在后头。男孩飞奔过去,踮起脚尖,左手紧扒住草篰,右手探入篰内。

  母亲放下了草篰,男孩从青草间摸出了几个雪团瓜、草瓜。他欢叫着,两手高举着瓜。

  晚霞这时在田野上铺展开了,远处的桑园、稻田、河浜、屋舍被镀上了一层瑰丽色,白鹭从田埂上飞起,追逐着余晖而去。

  女孩已盛好了四碗粥,摆上了竹筷。

  母亲说,你俩先吃吧,趁天未黑透,我们去屋后采两篰桑叶。说完,她将青草倒在羊圈边,往羊栏添了一大把,又往鸡圈里撒一把青草,倒入秕谷、玉米。父亲提起猪桶,倒入猪饲料,从水缸里舀几勺菜粥,搅拌一下,走入了猪舍。

  庭院里,响起牲畜吃食的欢畅声,桌下的猫狗焦灼地喵呜、吠起来,男孩又拿起咸鸭蛋,腻糯的膏脂从蛋心里流淌出来,小嘴迅急接住。

  女孩将蚕豆啃得嘣嘣响,吃了半碗粥,放下了碗。她拿起了手电筒,走向屋后,桑地里响起窸窸窣窣声。她将电筒照了过去,桑叶瞬间发亮了。

  母亲说你夜饭吃好了?月光亮晃晃,爸妈瞧得清。

  父亲说,你和弟把电视机搬到水泥场上,《再向虎山行》马上开始了。

  “平生勇猛怎会轻就范,如今再上虎山,人皆惊呼人皆赞叹,人谓满身是胆……”

  女孩听见从北窗里飘出激昂的歌声,说爸,电视剧开始了,弟正在东屋看着呢。

  父亲捶击了几下后腰,说孩子他娘,这两篰桑叶也够蚕吃一晚上了。

  女孩走入东房,说弟,爸妈要吃晚饭了,我们一起将电视机抬到水泥场春凳上。

  男孩说,爸妈真是,每顿夜饭老吃得很晚,粥都凉了。

  女孩说,双抢快到了,田里活多,爸妈吃夜饭只会越来越晚。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萤火虫在瓜蔓间一明一灭着,蝉在楝树里叫得紧。猫狗吃饱了,偃卧在凳底。

  在池塘边洗濯清爽的父母,终于坐在了方桌边,咀嚼起蚕豆,喝起粥,发出有力的嘣嘣、呼噜呼噜响。容沧海和姜铁山在擂台上的激烈打斗,引得水泥场上响起欢快笑声。

  很多年已过去,那个不谙世事的男孩,两鬓已白了。从前的猪羊、鸡鸭已不见影踪,蚕匾、铁锹、铁铲、草篰随着多年前的一次村庄搬迁已集体沉寂。

  有一晚,住在城里的他,听到妻子说吃晚饭了,心里猛然一激灵,立马想到了住在乡下的父母,从来不说吃晚饭,他们常说吃夜饭。城里人夜晚准点开饭,忙于农作的父母,总是顾不上吃夜饭,把里里外外收拾妥帖,才拿起碗筷。他们大半辈子养成的习惯,已很难改变。过去一日三餐,只有中午才吃饭,早晚喝稀粥。父亲总是对儿女说,你们好好读书,将来做城里人,三顿都吃饭。不光吃饭,红烧肉、白斩鸡、河虾随时可以吃。

  近些年,家里的水田、蚕桑地全流转出去,已没多少自留地供父母耕作,他们去河浜边的荆棘丛里刨荒。夜晚,餐厅里亮起了灯,红木餐桌上摆上了美味小菜,父母仍在房前屋后菜地里劳作着,搭瓜棚、拔草、浇水。

  几声催促后,母亲提着嗓门说还早着呢,你们先吃夜饭吧,吃好,带上蔬菜、瓜果早点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