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孝平
根强请我吃饭的饭店位于半条寂静的老街,灰色的地面坑坑洼洼,红色大字的招牌被油烟熏黑,外墙斑驳不堪,贴着枯死的爬山虎,店外的煤炉疲倦地吐着烟丝。
我走进去,柜台后一个光头略微抬起,淡淡问:“几位?”这光头似乎见过,隐约中上面铺满了头发。
根强坐在楼上的桌子等我,空无一人。“一个鸡脚煲,微辣。酒?一瓶牛栏山!”根强点菜。“想不到这煲店还开着,多少年没来了。”我喝口茶,说。
老板端着一大盆鸡脚煲上来了,我俩动起筷。楼梯嘎吱作响,来人坐定后,没声音。我回头,眨了眨眼,居然是英明!“班长!”我高喊,声音穿过稀薄的空气飞过去,降落在他桌上。那人偏头,一怔,淡然一笑:“好久不见,你们也来吃煲。”然后低头倒茶,和孩子说着话。大家都依然坐着。
我们隔得很远。酒劲上来了,我望去,看到了那张笑脸。高一时,英明是班长,他性格狂放,独来独往,总咯咯地笑,平头,个子不高,和同学的距离很远,总说我们只会死读书。
高二那年,英明落选班长。有一阵,他被贬到了我们宿舍。其他舍友都不搭理他,觉得他太癫狂,难接近。空闲时,他却笑眯眯凑过来,问我看啥书。我理科差,他帮我解题,一遍两遍。渐渐地,我与他熟悉起来。
有时,他突然说自己写了首歌,歌颂理想的,把谱曲的纸递给我,然后手作指挥状,高唱起来,陶醉在自己的笑容里。他要我学口琴,说人要懂点音乐。晚自习后,他有时突然消失。继而,星空下宁静的操场上悠悠响起呜呜的口琴声,北风呜呜合奏,混和了的声音敲打着宿舍铁门。
有一阵,他很神秘。一天,他很得意地告诉我:“我在写一部小说,一群年轻人在沙漠探险,无意中发现一处洞穴,你猜是什么?外星人基地。哈哈哈。”彼时,作家倪匡的“卫斯理”系列小说正火。
一回,他掏出一张国库券般模样的绿边票子,对我说这叫股票,并认真教我具体如何买卖赚钱。纸写了满满一页,我冒了一头的汗。那时我从没听过股票,也没听过“杨百万”的传奇经历。
高二下学期,高考压力陡增,试卷如雪片般飞落。一次,英明突然在课堂站起来,大声说题海战术压得学生喘不过气。我们抬起沉重的头,全班热烈鼓掌。那一刻,他是英雄。
高考后,我没见过英明,直到二十多年后在这小饭店偶遇。我们都只顾自己眼前的饭菜,没坐一起交流。
“快吃,妹妹都比你快。”英明轻声对儿子说。在儿子一阵嘟囔中,英明向我们微微点头,一家四口离去。背影中,他还是那么瘦,仍然是平头。
“他们四人吃了一百块。”根强自言自语。“你知道英明现在做什么?”他走后,我急切地问根强。“他和我一单位的,起先当个小头管点工程,有才华但性格怪,和底下人搞不好关系,又不会讨好领导。几年前降为了普通员工。他父亲瘫痪多年,又两个孩子。”根强淡淡说着,又和我干了一杯。我长久沉默。“哦,对了,快下班时,英明经常坐在单位外面的草地上吹口琴,有时阴天快下雨了也坐着,呜呜的,不知吹的啥,没人去听。”
酒瓶见底,我俩道别。回到家,我打开抽屉,那把国光牌回声口琴还躺着,我曾用它跟着英明学。我擦了擦,用力吹,口琴顿时呜呜地响。我仿佛听到了英明在夕阳下的草地上吹响的“孤独时的落寞”,看到了他当年在操场上面对满天星斗时一脸的骄傲神情。
(作者系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