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 尚
那一天我回父母家,一进门,老爸不在,问母亲,母亲说,在楼下和你何伯伯下象棋呢。老爸下棋?在我印象中,父亲并不喜好此道,除了我幼年刚学棋时陪我下过一盘,几十年不曾见他下过。
我下楼找他,两个老头坐在向阳的角落里,两把旧椅子,一张破桌子,桌上摆着楚河汉界的棋盘,两人一面孵太阳(嘉兴话晒太阳的意思),一面在棋盘上尔虞我诈钩心斗角,适适意意,开开心心。何老伯是我要好同学的父亲,我父亲已近米寿,何老伯更望期颐,身体硬朗腰板挺直,只是稍稍有些耳背。也许是上天眷顾,居然不经意间机缘巧合成了邻居,两个父亲自自然然做了朋友。
看他们下棋的水平尽管一般,却也棋逢对手,两人像两个孩童一样认真,杀得不亦乐乎。
我在一旁感慨,多想时光停留,定格在这一瞬。
父亲和儿子真是一对矛盾的共同体。父亲盼儿子快快长大,儿子愿父亲慢慢变老。父亲希望儿子成为自己冀盼的模样,儿子叛逆,对这种“平庸”的理想不屑一顾。直到岁月出面调解的时候,才发现貌似对立的观点其实不过是一块硬币的正反两面。所谓多年父子成兄弟,指的是相互理解的意思。
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下棋。大约在小学二年级的暑假,我刚刚学会象走田字马走日字,便在家里摆好棋盘,疯狂叫嚣挑战。老爸根本没功夫搭理小屁孩,见我狂傲得过分,有一天从图书馆借了一本棋书丢给我,让我好好学学。
我在人前不肯丢份,做出一副老嘎嘎的样子,装模作样翻看了几页。等到一个人时认真一看,几乎就是一本天书,什么行棋布阵,什么象三进五马八退七,当头炮,屏风马,能把这些字识全就不错了,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原来这是一本杨官璘写的棋谱。
杨官璘何许人也?一看介绍,才知道前有谢侠逊后有胡荣华,中间就是这个杨官璘,新中国成立初期时的第一个全国冠军,用今天的话来说,是个顶级“大魔王”,其实杨官璘的绰号确实就叫“魔叔”。不知老爸是根本不知道还是有意刁难我,从他的个人修为习性来看,应该是前者居多,老爸既不懂棋更不懂教育,反正一看儿子要学棋,本着“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的态度,要学就学全国冠军。
无奈儿子根本没有此方面的灵性和慧根,那本棋谱,今天连书名都没记下。
学了几招之后,自以为棋艺已经远超父亲,有些不可一世的肌肉感,有一天棋瘾上来,拼命缠着父亲下一盘,这一回老爸答应了。说实话,我此时的棋力确实领先父亲,几个回合下来,父亲的棋已经左支右绌,就在我准备一鼓而下的时候,突然犯了粗枝大叶的急躁毛病,一个粗心露出一个极大的破绽,父亲当仁不让,一个卧槽马直接把我的老将给“闷”死了。
其实原本这一着只要我发现了根本构不成威胁,现在因为疏忽乾坤倒转,后悔药当然没处可买,我耍赖要求接着再下,寻思凭真实水平,赢几盘回来不在话下。
但是老爸不给机会了,见好就收是他一贯的作风,我吹捧法激将法三十六计都用上,他坚若磐石,推三阻四说什么也不肯下了。
迄今为止这是我跟老爸下的唯一一盘象棋,得胜方是父亲。
当然,输了的我也收获了享用一生的谋略,那就是老爸所说的,对不擅长的领域,比如赌博,你不参与,便永远不会输。说起来,这也许是几十年之后“躺平”理论的滥觞呢,真不知道是愚鲁还是智慧,至少,说它是有用的经验大抵不会错的。
(作者系机关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