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 泾
余生拿着他的油印诗集《稻草人》，走进辅导员办公室。
那是上个世纪80年代末，已经有传闻说大学生毕业将不包分配。余生除了文学爱好没有别的特长。他想，或许《稻草人》可以帮上忙。
他推开虚掩着的门，一眼就看到朝南的窗户，刺眼的阳光正照射进来。看到余生进来，去年刚留校的辅导员像老师遇见学生一样，主动把手伸过来。余生恭恭敬敬地说：“林老师，让您费心了。”
林老师并没有接话，而是翻阅起余生递过去的《稻草人》。倚着办公桌，余生立即闻到纸张上散发出来淡淡的油墨味。正当他留意辅导员在哪几页上停留目光时，辅导员忽然抬起头问：“为什么叫《稻草人》？”
余生笑了笑，说：“在我老家，稻子疯长的时候，经常见到乡间田野里插了好多稻草人。它们是不用喂养的好管家。只要它们在，父母干活的时候就会很安心。”余生想了想，又补充道：“稻草人看起来没有生命，但有着坚毅的精神。”
辅导员笑了笑，没有再问话。
走出辅导员办公室，余生又拿着《稻草人》去了教务处。处长俞老师是他同乡。那天俞老师正好不在，余生就请办公室那位戴着花边眼镜的刘老师转交。刘老师据说也是中文系留校，比余生大三四岁。余生记不得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只觉得每次只要他去找俞老师，刘老师都会主动站起来，把他带到俞老师办公室，哪怕她知道他与俞老师的关系。而每次余生离开时，刘老师都会给余生推荐几本适合他读的书。余生觉得，刘老师在这方面确实挺有眼光。
刘老师仔细端详了一下封面，然后眼睛透过镜片忽闪了下，道：“你就不打算也送我一本吗？”余生红了脸，说：“不好意思，这次忘带了，改天我专门送过来。”刘老师脸也有些微红，说：“哦哦，我每天都在，你随时可以过来。”余生便离开了。然后他径直去了教室，把捆在自行车上的二三十本《稻草人》分发给同班同学。他看到同学们惊讶的神色。毕竟在中文系所有毕业生当中，余生是唯一一个毕业前就拿出自己作品集的人。
两个月之后，余生回到自己家乡桐乡。他一直等林老师的消息。不多日，林老师的信终于到了。林老师告诉余生，他去过报社，编辑们都说诗写得确实不错，只是今年他们没有进人指标。看来，你只能在家乡好好奋斗了。余生握着信反复读了三遍，手抖得厉害，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
三个月之后，他意外收到刘老师的信。刘老师说她老家其实就在桐乡隔壁。暑假开始了，如果余生方便的话，她想过去看看。余生有些吃惊，也有些不知所措。
刘老师来的时候，带了家里养的一只老母鸡，“听说你离校前生病住了几天院。”
余生很惊讶。刘老师怎么会知道？
刘老师笑着说，你带我去镇上走走吧。说完，把手伸了过来。
刘老师当天就回了家。后来他们一直通着信。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余生被分配在自己县里一所乡初中教书育人。乡初中每天下午放学的时间很早，他就一个人在宿舍看诗写诗。有几个学生知道了，特意晚点回家，到宿舍听余老师读诗。
几年之后，余生的名字出现在《诗刊》上，一下子轰动了县城。又过了几年，余生正式出版了他第一本诗集。他首先给刘老师寄了一本，当然，也没有忘记给俞老师寄一本去。这本铅字印成的诗集名字还是叫《稻草人》。
据说余生一直在那个乡初中教书。后来，那个乡改成了镇；再后来，镇改成了街道。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