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媛媛
弋舟不是笔名。行走世间,他身份证上的名字就是邹弋舟。
弋舟是1972年生人。五年前,他给母亲扫完墓,离开墓园的时候收到一堆欢庆的短信:《出警》获鲁迅文学奖啦!这个小小的巧合被弋舟称为“宿命”。是母亲带他走上文学道路的,如今来自官方的这种认可,算是对母亲一个妥帖的交代。作家们决定去写作的理由有很多种,而为了让母亲高兴,绝对算是其中最朴素的一条。当年史铁生走进地坛,开始写作,也是为了他的母亲。
祖籍江苏,弋舟基因里浸润着江南烟水,老让人想起“杏花春雨里买醉的唐朝诗人”。
我有幸与弋舟先生谋过三五次面。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直愣愣望向你的时候,让你心中陡然一惊:这个忧伤的中年人,他那一腔子丘壑,独自扛着该是很苦吧?
他能够把来去无端的各种情感都具象化,你很容易在他的作品中寻觅到似曾相识的面容:十里店那个彷徨哀愁的少年郭卡,仿若湿热漫长的青春期里无助的自己;要靠报假警来吸引注意的老奎,何尝不是故园的土地上那个寂寞的父亲;而在暗夜里踟蹰的刘晓东,又有多少中年人触摸过频率相近的心跳呢?
弋舟的小说,并没有什么精彩纷呈的奇情故事。就连誉满天下的《出警》,简单说起来也不过是社会新闻的一个标题——老流氓杀人卖女,二十年后浪子回头主动自首。当然,这只是一个粗糙的壳子,芯子里却别有洞天。小说以从业五年的基层民警的视角,徐徐拉开一场大幕,幕后是空巢老人从未被真正关注过的独居生活。老奎年轻时候意外伤人,坐了十八年牢,被放出来前两年老婆跟人跑了,一气之下他把女儿骗出去卖了,得了两万块钱。这件隐秘的往事他压在心里二十多年,连刑法犯罪的追溯期都过了。不承想,瞒过大半辈子,黄土埋到腰的老奎偏又跑去派出所自首,理由却让人啼笑皆非——“就是孤单么,想跟人说话”。
相较于追逐热点本身,弋舟更热衷于探究其背后隐藏的人性奥秘,那是更为本质恒久的命题。2013年,弋舟接受了一个非虚构的写作计划——走访空巢老人。这段身体力行的“田野调查”的最终成果是一本书的问世:《空巢:我在这世上太孤独》。作为社会学意义上存在的空巢老人,尽人皆知,可作为一个个具体的空巢老人,他们的形象却因为屡见不鲜而显得轮廓模糊,他们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是某个缺乏鲜明指向的韩婆婆、郭奶奶、老陆、老何、王妈……
著名评论家谢有顺曾在书页上给弋舟题字:“从尘世中来,到灵魂里去。”不得不承认,哪怕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片悲凉之雾,可仔细琢磨弋舟的小说,依然有股难掩的温存,正如他笔下的人物,即使有消极或厌弃,但还是拿出最大的诚意和善意对待世界。在《天上的眼睛》这篇小说里,“我”是个下岗工人,不过在街道办当个小小的市场管理员,可也尽职尽责,同情弱小,爱憎分明,为人友忠诚热忱,为人父慈爱宽容,为人夫坚贞深情。正是这种对普通人的“看见”,弋舟高蹈而优雅地唤醒了文学作为人学的初衷。
卡夫卡在日记里写:“早上德国向俄国宣战,下午我去游泳。”弋舟貌似总在扮演这种局外人的角色,但透过人心的沟壑浮沉,用书写探索自我,了解他人,进而不断重建垮掉的生活,这种普世的况味是他一直孜孜以求的。
《空巢:我在这世上太孤独》
弋 舟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