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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1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房子

日期: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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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李青山

  

  老家的房子要拆了。听别人说,以后这附近的大片土地都是用来造医院的。我妈妈早几年前就开始问我,如果我们老家也要拆了,怎么办?她一直很忧心拆房子的事情,总和我说,房子和别的东西不一样,一旦被拆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妈妈是一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房子在她的心里就象征着一种安全感。

  我对老家的房子印象不深不浅。不深是因为我们只在寒暑假的时候会回去住一段时间,不浅是因为从它被推平重建开始,到建成结束,几乎涵盖了我的整个小学时期。

  脑子里已经完全没有它被推平前的样貌,唯一记得的只有在造地基的时候,我的爷爷奶奶用竹架子围了一个小房子,上面盖着茅草。与其说是房子,更不如说只是个小房间,因为里面只有一张用来睡觉的床,地面也没铺地砖,只有泥土,雨天鞋子踩几脚,整个地面就变得坑坑洼洼了。

  我不太敢保证这段记忆的真实性,因为实在是太久远了,每次回想都会怀疑是不是我错把在梦里见过的,在现实里当了真。老人好像就是想守着这块土地,哪怕它只是被推平重建,也要守着它。

  老家房子推平后分给了我爸爸,还有他的兄弟。西半边给我爸,东半边给他的兄弟。它建得很慢,以至于在我很长的一段记忆里,老家都只有一个毛坯房的样子。墙面不是灰色的水泥,就是裸露在外面的红砖。上楼的阶梯连扶手都没有,小时候上楼总害怕自己会从旁边掉下来。

  楼上也没什么好看的,除了水泥和砖头什么都没有,小孩子不懂事喜欢用力往地板上踩一脚,看看灰尘是怎么扬起来的。如果玩得上头,还会用扫把来扬灰,然后就是妈妈夺过扫把的一顿教育。

  爷爷和奶奶起先住在东边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也不装修,只是把先前茅草房的东西搬了过去,将就着住。没过多久,老两口开始走不了路,也就搬到楼下的房间去。楼下那个房间是装修了的,铺了地板,贴了墙纸,桌子空调什么都有。不过东边和西边都算上,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房间被装修过,其他仍然还是毛坯。

  每次有时间回去看看爷爷奶奶,都是晚上。毛坯房不通灯火,镂空的门窗望进去黑漆漆一片,很吓人。等到爸爸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才有光从房间里逃出来。

  我很喜欢我的爷爷,因为他以前总会载着我去池塘抓一罐子的蝌蚪,在我吵着只要雪碧不要喝可乐的时候,会从抽屉里掏出钱给我去买。这个很宠孙儿的老爷子,去世的时候,话也没说完,头就坠了下去。

  在爷爷去世后,东边的房子终于开始了装修,奶奶起先还住了一段时间,后来才住到了刚刚装修好的西边房子里。很遗憾的是,爷爷没能见到老家房子被装饰得多好看。

  奶奶一个人在西边住的日子很长,从我上初中到去年,也有快十年。她刚去西边的时候,勉强还能撑着拐杖,凭着一双不安稳的腿,争着要去庙里烧香。平日里就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有人来就唠嗑,没人来就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有一次电视里在放《水浒传》,刚好是李逵母亲被老虎拖走的那一段,奶奶就坐在我旁边,她不爱看电视,就喜欢唠嗑。我和她说,李逵母亲命苦。她和我说,老虎真厉害。说着说着,就说到以前村里谁谁婚丧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人,听名字都是带个“小”,带个“阿”字的,在我听来都是没什么两样的人,她能给我讲一下午,我也就只能陪她傻笑一下午,消磨消磨时间。

  我问过关于我爷爷的事,她和我讲以前他们一家六口怎么靠一棵榨菜生计的,第一遍听感触很深,但是每次都只讲这一个故事,听多了也就腻了。

  时间又过一两年,奶奶很快就连椅子都坐不住了,只能躺在床上。每次说话不是和媳妇、女儿们争吵,就是痛苦地呻吟。我妈妈说,奶奶脾气很硬,很任性,不给人说话的余地。

  她最喜欢吃的东西有三样:鱼、银耳粥、开水泡饭。最不喜欢的东西可能也有三样:保姆、医院、我妈。

  照顾奶奶的人很多,一个可以时常照顾她的保姆,还有两个媳妇、三个女儿轮着来看她。奶奶骂过保姆很多次,说保姆手又笨又懒,对她也不上心。那个保姆好几次来找我妈说,不想干了,光是我在场见证的就有三次。奶奶如愿以偿辞掉保姆后,很不幸地又进了医院。她每天在医院里都很有怨气,她说要回家,儿女苦心劝她在医院留下来,减少一些负担,但是前面说了,奶奶的脾气很硬,她只想要回家。

  在家和医院之间,她来来回回了两三次,直到后面她的身体烂出了一个褥疮的时候,才留在了医院,一直到她去世。我妈时常会带着一个当外科医生的朋友去医院给她清理褥疮,奶奶吃过一次我妈烧的银耳粥后,说是很好喝,于是我妈每次轮到照顾奶奶,就起早给她熬粥。我妈常常和我抱怨,奶奶总是会说她,谈到大媳妇不常来照顾,就偏袒着大媳妇说忙。

  五一放假的时候,我妈让我回去搬点碗,最后看一眼老家,说我下次回家的时候肯定得拆干净了。

  老家旁的房子都拆得只剩下了一个空壳,老家的墙上印着一个拆字,院子里堆满垃圾。老家的碗很多都点着一个“先”字,是我爷爷的名。搬完东西,要上车的时候,我妈妈抬头看了一眼伸出墙外的枇杷树。

  她说,不知道今年还吃不吃得上这棵枇杷树结的枇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