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煜
离开了相册,一个人的记忆可以保存多久呢?
前日,手机跳出一条提示:“您的相册空间已不足,请及时清理。”无法,只能点开堆积如山的相册,试图删掉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尔后,在相册的角落里,我翻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图。
那是从我高一时最好的朋友的QQ空间里截屏下来的。那年春游,我和她,两个女孩子穿着宽大的藏青色校服,头碰头靠在一起自拍,相机的美颜开得有些过头,磨皮磨到整个人白得发光。
她的文案是,“和宝贝大橙子”。
一时恍然。
我和她从一个初中的不同班级升入高中的同一个班,做了同桌,顺理成章地成了出双入对的好友。
一起顺着楼梯飞奔下去,在体育老师的哨音中踩着点儿赶上大课间的跑操;一人捧一包从小卖部里搜刮出来的“战利品”,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里慢悠悠逛回教室;一起在晚自习的课间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电子书包柜,吐槽八卦或是谈论梦想,天上的星星遥远又朦胧;又或是一起在下课后百米冲刺进食堂,揣在兜里的餐具盒子叮叮当当,悄悄编织进了我漫长又短暂的青春的乐章里……
我们分享过心动的男孩子,讨论过解不出的数学题,也曾在无聊的课上玩“你画我猜”时不慎笑出声来,惨遭班主任警告。高中时代的快乐简单而纯粹,在周末这种为数不多的能摸到手机的时间里,我将这些快乐一一截取,如前人酿酒般,好好放进相册,期待能在多年后盛得琥珀甘醴。
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我也以为这份友情能够长存,甚至当升入高二的那年夏天她被家长送去澳洲留学时,我都一直坚信着,坚信我们的友谊会像书里说的那样,地久天长。
可三年后的现在,我独坐在寝室桌前的孤灯下,竭力回忆,却始终记不起我和她是在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事情而渐行渐远的。相册里关于她的痕迹悄无声息地减少,或许是圈子不再相同,日常语言也不再一致,见了好多彼此没见过的人,做了好多彼此没法感同身受的事,又或者只是因为时间流逝,而杭州到悉尼的距离又何止地图上的7800公里。
也不是没有惋惜过,在行色匆匆的异乡校园里,在人头攒动却只能寻一个位置独自坐下的教室中,在将孤灯当月亮的深夜,我会想起她,想起我遇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事物,那些偷偷藏在相册深处的笑语欢声,那些曾经相伴左右、以为能来日方长的人,如今却隐入人海,毫不知情地见了彼此这辈子最后一面,然后化为朋友圈里一个个无关痛痒的点赞数据。
所以说,清理相册真的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就像是把你记得的不记得的过往在一瞬间铺展于眼前——或许是以为的刻骨铭心再无丝毫悲伤,或许曾经笑到吐的段子已失了魅力,或许会想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等傻事儿……
柴米油盐酱醋茶。
一桩桩,一件件,俱不是轰轰烈烈,却都真实得令人感慨。仿佛那个天真的快乐的幼稚的狂妄的自己就在眼前,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那些个酸甜苦辣,那些个五味杂陈,都像是我曾经用力活过的证明一般,悄悄存在于某个角落,再慢慢地淡褪,渐渐地消散于虚无。
我手机的容量只有256G,留给相册的空间更小,可我们的记忆又怎么可能是这256G所能承载的呢?相册里的照片总会湮没于数据海中,曾经相逢的人与事也会在某个岔路口道别,人们常说:“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可或许,友情,抑或爱情,它们本来就跟永恒没有太大的关系,换了时间空间,总会有人离去,也总会有更与当下的你心意相通的同伴出现,陪着你走接下来或短或长的一段路。所以,我们总是从同路者中寻找旅伴,而不必硬要拽着旧人一起上路。曾经同行的伙伴,多年后回忆时若能有会心一笑,足矣。
正此时,微信来了新信息:“您有新的匿名留言。”我点了开来,在一片插科打诨中,赫然是那条最新的留言,曾经再熟悉不过的称呼映入眼帘——大橙子,岁岁平安。
我忽而展颜。是啊,这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