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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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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香阁畔鱼归蒲——静安先生别传

日期: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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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文/摄 施奇平

  

  王国维(1877.12.3—1927.6.2),初名国祯,后改国维(取《诗经·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意),字静安(或庵)。王国维治学体大思精,境界自成一格,初从哲学入文学,后由文学入史学,且上下数千年、古今中外各种学问无不贯通,首开我国近现代一体化治学的大视野和新范式,代表著述有《人间词话》《宋元戏曲考》《观堂集林》《古史新证》《殷周制度论》《流沙坠简》等数种。

  

  天地有潮汐

  

  天地间有三大潮并称“奇观”——巴西亚马逊潮、印度恒河潮和中国钱塘潮,又以钱塘潮(也称“海宁潮”)最具天工神韵。农历八月十八去海宁观潮今已世人皆知,“一潮三看赏四景”更让人回味无穷:在丁桥可看“迎面潮”,盐官看“一线潮”,老盐仓看“回头潮”,月亮下还可看“夜间潮”,近年更有新潮景“鱼鳞潮”涌现。人间奇观的原始成因,不外乎天地元素的共同推动:始于天体磁场,成于自然风力,归于地势环境。

  我乡下老家接壤海宁,我初识海宁潮则是通过小学四年级语文课本上的《观潮》一文,计6小段,算上标点统共450字,语文老师那时是要我们默写的。除了《观潮》,历来描写此潮的诗词妙文实在太多,我只谈自己的一点感受。

  据考证,北塚(今安徽蒙城,或安徽、河南交壤地界)庄子当年曾游历江南古楚地,这便想到《逍遥游》起句“北冥”原型或是“北塚”;“鱼”则是庄公对自己的一贯形容,幻化成“鲲鹏”后飞向了“南冥”天池。时值人间六月天,“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的大鹏掀起的浪花就如潮水般浩浩汤汤,便又想到艺术无不是摹仿自然,而在当时的这片大地上除此是欣赏不到这种盛景的。我的异想天开终于变成——“天池”原型莫非“杭州湾”?庄公妙笔莫非受了“海宁潮”启发?

  静儿初观海

  光绪十七年(1891)六月九日,海宁老人王乃誉带着他尚未满十四周岁的儿子静儿,“出西门上海塘,观海”(见《王乃誉日记》)。时任江苏溧阳县幕僚的王乃誉,由于前些年父丧归家,便一直待在乡里。话说静儿虽出生在附近小巷子,可这六月头上一天,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出门观海。

  天资聪颖、心气颇高的静儿自七岁那年,在同乡潘紫贵私塾接受传统儒学教育,便甚少出门,所受教育亦无非应科举的十三经之类,千年不变,自然不讨小孩子欢喜。于是,每天夜间放学归来,静儿就会在月亮底下独自欣赏自己那些奇珍异宝,如《庄子》《淮南子》《山海经》,再如《水浒传》《红楼梦》《金玉缘》一类。然而,长期沉湎于此,虽为他开拓出了更为广阔的想象天地,却落下了正经功课。再说父亲虽出身书香世家,经史诗文无不谙熟,可为了生计常年在外打拼,对自家小孩的教育自然是荒废了。

  直至光绪十三年(1887),父亲归家发现儿子治学毫无长进,便开始亲自在家教他读书。又因父亲擅长金石书画,在其教育和熏陶下,十周岁不到的儿子自此打下了艺术审美的底子。静儿就这么在父亲的陪伴下度过了几年,已来到科举年纪。可每当父亲检查他功课,“饬静论朝考卷”(解析科考试卷),发现“一无佳处”;再让他写八股文,虽看他也不嫌烦,却终无值得称道之处,总觉得他心气虽高,却整天恍惚不得要领。连续几天下来,父亲心情已然郁闷,便在六月九日这天干脆放下一切,带他出西门,观海。

  这次临塘观海,对于此前只知埋头读书才是天地间唯一出路的静儿来说,是一次触动。时常习诵却不解其味的《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终在西门外的海塘上有了浩瀚明证。有时候天地对人的浸润,只需一瞬,其清凉意义便胜过十年寒窗。望着细密无尽的水流,从水乳交融的天地一线处汩汩流溢,伴随寰宇深处传来的“硿硿”撞击声,其情境给静儿的感觉,就如同童年在神话书上读到广成子击金钟后,在高盈九千仞的玉虚宫石室门口向人间广而告之:潮水快要来了。而当望向不时从幽蓝的海面跃起,又潜入水下游弋的银灿灿的鱼儿们,静儿不禁脱口而出《诗经·小雅·鱼藻》:“鱼在在藻,有颁其首……鱼在在藻,有莘其尾……鱼在在藻,依于其蒲”。

  世变弃科举

  浩瀚而宁静的时光仅过去三年,时值光绪二十年(1894)农历六月廿三,天地间的另一方海域就开始骚动,时称“亚洲第一海军”的天朝水师无语惭退。终年悠游于深海的鱼儿,便再也无法悠闲地依于蒲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语成谶。鱼儿们被坚船利炮开膛的白骨,甚至通过季风和洋流从黄海魂逝杭州湾。那些天里,身心俱裂的水师诸舰,更如同一条条被烘烤、沥干、示众的咸鱼。神话荫庇下的“人间玉虚宫”,眨眼间倾颓成“末世论剧场”,漫漶恣肆的人间喜剧,终究露出了悲剧底色。

  静儿时年十八。这些天里,他常独自踱向老屋西门外的海塘,目睹天地陵替,灵魂深处发抖。太平洋上空的风儿不知从何时起,就像中了邪的病犬般狂吠不止。孔、孟、董、程、朱等千年不破的科举之学,面对这股来势汹汹的罕见异域飓风,此刻全都瑟缩于病理学“空谈”。天地间的风若要生病了,那底下一切真快要疯了。悠游于深海的鱼儿们遂不断跃出海面,国人开始谋变法以强筋骨。静儿似有顿悟:经世还有新学。心气颇高的他从此改掉了“偷闲好逸”的陋习,“每思自奋,但以家贫,不能游学”(见《静庵文集续编·自序》)而终日郁郁寡欢。

  光绪二十一年(1895)农历三月廿三,水师老船长也被逼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肉,穿颊而过的一颗子弹让他满脸鲜血后,他仍以命相博,力图将损失降至最低。可在这场必输的飓风赌局面前,一个老人家又有何为?

  这一年,说着一口绍兴官话的上虞人罗振玉在上海初读西洋学术著述。在《集蓼编》中,他曾这样写道:“时我国兵事新挫,海内人心沸腾……予窃意西人学术未始不可资中学之助。”他的意思是,在这种局面下,钻研西学不失为当下读书人的一条出路。次年八月,以变法图存为办刊宗旨的《时务报》在沪上创办,由梁启超先生任主笔,其《变法通议》倡导的废科举、兴学校、行新政等,让深受其影响的静儿从此关心起时事。经此世变,当时已在乡里任塾师的静儿甚至不念及家中清贫,放弃科举,毅然辞去教职,倾向新学。王乃誉在日记中曾这样写道:“(静儿)不顾家贫而教辞……大恨,谴责之。”犬子一时冲动,自然让毕生小心的老父亲心情更加郁闷。可这个有时就有点像闷葫芦的静儿,内里绝非榆枋蜩鸠、燕雀,实乃天地赤子、鸿鹄,王国维先生是也!

  1877年12月3日辰时,王国维出生在海宁县城(今盐官镇)的双仁巷,小名静儿。四岁那年,母亲就永远离开了他,由于父亲常年不在家,他和姐姐的日常生活便由叔祖母照顾。

  时值光绪二十四年(1898),由于原任《时务报》书记的同学许默斋有事归家,便由先生代之。正月廿六这天,依然在自家老父亲陪伴下,静安先生至上海出任《时务报》书记。工资虽少得可怜,糊口都成问题,却是刚满二十周岁的小镇清苦青年“怒而飞”的开始。

  鸿鹄始远游

  辗转沪上,静安先生开始在报社工作,心系时事,且对此时有洞见。在当年二月下旬写给许同学的一封信中,他说:“常谓此刻欲望在上者变法,万万不能,惟有百姓竭力做去,做到一分算一分。”先生看法是,积习根深蒂固,祈望变法来使这片土地重振已是空想;他认为,“开学堂,兴教育”才是治顽疾的根本。信末,他这样写道:”……海宁可设一师范学堂……若能办此事,则莫大之功德也。”从这封信可看出,先生已萌生日后志在“教育学”的想法。

  可“经此世变”的教育又该从何入手?静安先生觉得译介西学,以其方法论来刷新固有认知,或许不失为行之有效的路径。可他这报社书记名头虽好听,日常处理起来却都是杂活脏活累活;更甚至,单位发给其他员工都每月二十元,给他则反过来,十二元。人情炎凉,生存堪忧,有苦讲不出,先生便时常赋诗词以自慰。直到有天,社会名望罗振玉读到先生一首七言咏史诗,被其末句“千秋壮观君知否?黑海东头望大秦”一语抵心,总觉得这个“闷葫芦”小年轻真是个被埋没的大才,日后或许可以为他所用,这便将他纳入麾下“东文学社”,并负责他一切开销。刚飞出钱塘江畔的海鸥,这便在风力的托举下青云直上。即便这股风,到头来不知又要将他吹刮向何处。

  光绪二十五年(1899),静安先生由于看到了德国哲学家康德、叔本华等人的译著而向往起哲学。有伯乐襄助了却生存烦忧,又有西哲助力巩固逻辑思维,静安先生这便有了鹤骨龙筋,破天荒以新学辩证法来分析华夏哲学中的“性”与“理”,自此破除了历来的主观“空谈”,使吵嚷了两千多年的病理学问题就此终结。

  沪上七年,可谓静安先生一生中的高光时刻,后来又在罗振玉的提携下辗转南北中外。眼界打开后,学问再度精进,从此开启了“一线潮”:哲学、美学、文学、史学、教育学、伦理学等齐头并进,且首开我国近现代一体化治学的大视野和新范式。然而,学问若不经世致用,便会再度沦为空谈和娱乐,静安先生对此有清醒认知,人世间一切学问,回头都在教育学。后来去了北京,先生便撰有振聋发聩的《去毒》一文,他认为禁鸦片的根本之道在于上修政治,下兴教育,以此来提升国民知识和道德。先生说:“其道安在?则宗教与美术二者……前者所以鼓国民之希望,后者所以供国民之慰藉,兹二者,尤我国今日所最缺乏亦其最需要者也。”先生意思是,惟信仰和美育,才是天地间刮骨疗毒的本源和究竟。先生撰此文时值而立,如今虽已过去一个多世纪,读来仍令人唏嘘。

  人间三重境

  庄子《逍遥游》开篇有题:言逍遥乎物外,任天而游无穷也。

  依作者看,庄公此一表述乃打开《庄子》目前所辑计33篇65920字的天窗。临此窗台,方能渐悟道家学说的意旨。“逍遥”便是“无为”;“逍遥乎物外”便是“无为而治”或“清静无为”;清净、定心,方能“任天而游”,也就是《庄子·外篇》所言顺“天运”而识“天地”,识天地方能至无穷,终悟“天道”。此“天道”便是老子题旨之“道德”或起句之“道”。道家以为,道生万物而复归道,因此“道”是本源,“有”自“无”生,“有为”均始自“无为”。然而世间却常用“出世入世”又或“消极避世”等二元概念取其皮相,依作者看,这是把老庄学说给降格、功利化了;再说,道本一体,浑圆天成,又何来“出入境”一说。人唯一要绕出的只是“世间心障”而已。心障始,众孽生,嫉、妒、仇、恨、痴、怨等万欲便蜂拥而至。或者,对照佛家《华严经》“万法唯识,三界唯心”,“心识”即诸法万象之天地究竟,和道家之“道德”是同一意,又或《心经》“究竟涅槃,三世诸佛”,“究竟涅槃”即无上正觉,便是“心识”,也是“道德”,再或《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所述都是世间法异,溯本则皆在“心”。而由于“心”是本源和究竟,它必是清净无尘、觉悟圆满的统一体。起于佛陀之“心”,直至二十七世佛偈“心地生诸种,因事复生理”,即“起心动念”——“起心”便是禅宗“顿悟”之始,“动念”而有因果律,“念”则有善、恶之分。

  西方哲学中,可对照佛家之“心”,道家之“道”的古有柏拉图“理念”,过渡有笛卡尔“我思”,集大成则是康德“物自体”。这些到了静安先生这里便开始中西合璧,凝缩成其“境界”。先生最为人称道的“三部曲”《红楼梦评论》《宋元戏曲史》《人间词话》,依作者看,皆以“境界”为基座。在《人间词话》中,先生这样写道:“庄子的‘得意(意境、境界)忘言’和禅宗讲求的‘顿悟’是境界的根基所在。”此一“境界”支撑起的便是先生为人、处世、治学等方方面面。先生托命于此,因此容不得其“境界”被玷污丝毫。除此,我尤其钟爱先生的《简牍检署考》及其治学精华《观堂集林》,篇幅所限,留待日后再论。插句题外话,“鲁殿灵光”沈曾植先生当年目睹《简》后,亦惊为天人,他说:“此书虽短短十数叶,然非贯通经史者不能为也。”

  始于静安先生的“境界”,古今形而上学不再高冷,已然有了芬芳的人间味道。《人间词话》谓“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一句,便是静安先生为自己设置的钟鼎。赤子何为?佛陀之心者也。天地三界的一切欲说还休之“苦”,似都铸成了他们甘愿赴之的“难”。

  鱼归依蒲藻

  潮起潮落,时间飞快,这便来到了1927年6月2日。七天后,便是先生当年初临海塘观海之日了。先生精选了这个天地数字,实在煞费苦心。

  作者有时候常在想,近一个世纪前的今天,于辰时进入颐和园,后在佛香阁排云殿下“临流独立”,吸纸烟良久的当年静儿,在毅然迈向“鱼藻轩”那一刻前,究竟在想些什么,或是看到了什么?

  是《蝶恋花》“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还是《孔雀东南飞》“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是天地间又浮露出了老父亲当年带他初临海塘,默诵《诗经·小雅·鱼藻》尾句“鱼在在藻,依于其蒲”的一幕,还是佛香阁畔此刻一如杜甫《水槛遣心》“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是知天命的先生在那一刻,又开始童年恍惚了,还是眼前景就犹如天地佛偈,依他看来似是不可多得的人间归宿了?又或者,先生再度品尝起了他梦频时有加速的《人间词话》,其心腔内“硿硿”飞溅的等离子体,在碰壁后,如碎玉般坠落?

  这个天地间属灵的第一手头脑,这个其“高格境界”最有可能成为两千多年后又一逍遥庄子的静安赤子,最后还是甘愿效仿沉渊屈子。

  先生学生赵万里,在《王静安先生年谱》中以春秋笔法忆及那天从先生内衣找出一封写给自家儿子王贞明遗书一幕时,结句停落于以下八字:纸已湿透,惟字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