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 苏
他从辛亥革命开始，一生和很多重大政治事件、历史事件联系在一起。
他领导浙江辛亥革命，致力推进民主法治，投身抗日救亡运动，推进建立近代文明，参与发起九三学社。
全国政协副主席，九三学社中央常务副主席邵鸿称他是“杰出的爱国主义者、民主主义者、社会活动家，也是九三学社的重要创始人”。
150年前的5月27日，褚辅成生于嘉兴。
嘉兴是他的起点，也是终点，他生于斯长于斯，也从这里走进时代风云，开启他传奇的一生。
150年后的5月27日，纪念褚辅成诞辰150周年纪念活动在嘉兴举行。
“余早读儒书，志存报国，五十年来，无敢间息……溯自满清末年，目击国势日蹙，只身东渡，连合同志，以期复国自强。”
南门外，传奇的起点
嘉兴南门外梅湾街，有幢两层小楼，进门就是一尊褚辅成铜质雕像，这里是褚辅成史料陈列室。通过文献、实物、图文等，观众可系统了解他为国家独立富强、为建立民主政治制度而奋斗的一生。
小楼南侧隔河有座小花园，叫慧园，取自褚辅成的字“慧僧”，曲径通幽，亭石相依，褚辅成雕塑立于草木掩映之下。亭中有碑，旁边亭柱上是邵力子撰写的挽联“报国誓始终，每饭不忘真民主；立身重名节，盖棺还是老书生。”
褚辅成生于嘉兴南门梅湾盐井弄，3岁举家迁居南门西米棚下。
他曾是清朝秀才，戊戌变法失败让他决心投身反清革命。1904年，他东渡日本寻求救国之路，与留日反清人士往来密切，与孙中山相识、相交多年。
孙中山曾在嘉兴留下一张珍贵照片。1912年12月，孙中山从上海赴杭州，受褚辅成等邀请到嘉兴春波桥兰溪会馆发表演讲，与褚辅成等嘉兴各界人士在嘉兴南湖的假山前合影，照片上印着褚辅成题写的“公宴孙中山先生摄影于烟雨楼”。
1905年7月，孙中山与黄兴等在东京创立同盟会，褚辅成加入，比国民党“四大元老”中的两位浙江老乡蔡元培和张静江都早。这年冬天，褚辅成受孙中山委派回国，任同盟会浙江支部长。
南门外是褚辅成人生传奇的起点，也是他从日本留学归来开始革命的地方。
他创立的南湖学堂（又称南湖小学）就在西米棚下南湖滩。1906年3月秋瑾到嘉兴，褚辅成在这里接待她，商议反清活动，推荐她到南浔浔溪女校任教。褚辅成和沪浙两地革命志士在这里组织、谋划反清大事，决策杭州光复。南湖学堂成为当时各方革命同志在嘉兴的集会之所。
1911年11月5日，杭州城市易帜。11月7日浙江军政府成立，褚辅成为政事部长，相当于浙江省长，总揽民政、财政、交通、教育、实业和外交。
这是他第一次主政浙江。
于杭州而言，是褚辅成开启了“西湖时代”。
百余年前，西湖还在城外，杭州百姓和西湖隔着厚厚的城墙和城中之城“旗营”。
杭州光复后，浙江军政府拆除滨湖城墙，兴建六个湖滨公园，建筑四条“井”字形大道，拆除旗营建设“新市场”，湖滨渐成市肆，繁华从此成就。
主要策划者正是褚辅成。
杭州开启现代意义的市政建设，“西湖进了城”，从古代封闭的封建城市模式，向开放的现代化商业旅游城市迈进。
褚辅成此举另有深意。与其共事过的骆正葵说，当年日本在拱宸桥设有租界，茶楼酒馆、勾栏瓦肆、烟馆，一片“繁华”。褚辅成决定以新市场将日本人在拱宸桥的租界拦垮，再加上西湖的风景，不到一年，拱宸桥一带没落。
“吾辈既负革命之责，乌可不赴国难，伈伈伣伣，以老死牖下。最后牺牲之日，至赴汤蹈火，其奚敢辞……”
甘冒风险，非常营救韩国国父
褚辅成史料陈列室隔壁是金九避难处，向东北不过两百米是韩国临时政府要员住址。
韩国国父金九和韩国临时政府要员为什么避难嘉兴？这是跟褚辅成有关的一段传奇往事。
1932年4月29日，上海日军在虹口公园举行“淞沪战争祝捷大会”，国民政府与流亡上海的韩国临时政府合作策划暗杀日本军政要员，造成侵沪日军司令白川义则等高官死亡，这就是震惊中外的虹口公园爆炸案。
冒着极大风险，褚辅成掩护金九和韩国临时政府要员，转移嘉兴隐藏。
金九在嘉兴藏匿四年，自传《白凡逸志》中提及的褚夫人是褚辅成儿媳朱佳蕊，正是她护送金九去海盐南北湖的载青别墅小住。如今，载青别墅还陈列着金九所书“良心建国”和“独立精神”，金九之子金信曾多次踏访载青别墅。
褚辅成是坚定的抗日爱国者。
1931年9月26日，上海八百余团体二十万群众举行抗日救国大会，宣誓抗战到底，“努力抗日救国之工作，绝不贪生怕死”，褚辅成当选为执行委员。抗战期间，褚辅成发起和参与组建了多个抗日救亡组织，筹措经费，营救抗日志士。
褚辅成从1938年65岁开始，到1945年72岁，每逢生日，都会咏一首“初度（生日）”诗。战火纷飞的八年，他辗转汉皋、万县、蓉城、渝城、昆明等地，写下《抗战八咏》，他的忧时悯乱、同仇敌忾的抗日决心，老骥伏枥、壮心不已的爱国之心，都蕴藏在诗里行间。
嘉兴市档案馆旁宝莲路西侧公园的树林里有一处刻石，上面刻着“褚辅成先生墓（1873—1948）原址”。1936年，面对日本日益嚣张的侵华气焰，他在嘉兴南门外褚氏祖茔内筑空墓穴，写下《鸳湖营圹记》以表以身许国的抗日决心，“今敌人益肆灭我之谋，群起救亡，讵容再缓。吾辈既负革命之责，乌可不赴国难，伈伈伣伣，以老死牖下。最后牺牲之日，至赴汤蹈火，其奚敢辞……”
如今，在嘉兴公墓褚辅成衣冠冢前有一原墓上的旧石碑，墓志铭就是这篇褚辅成亲手写下的文章。
“生平不愿做大官，但愿做大事。”
创立民丰及十余所学校
“民丰之光”陈列馆位于甪里街70号民丰集团古色古香的办公楼3楼，记载了民丰1923年由褚辅成创办至今走过的百年历程。
1923年，褚辅成筹资36万元创立禾丰造纸公司，这是国内最早的民族造纸企业之一。如今，历经沧桑，几度转身而成的民丰集团，依然生机勃勃。
“生平不愿做大官，但愿做大事”，实业报国如是，教育兴国亦如是。
从小学到大学，他一生创办十余所学校，他希望教育开启民智。
1906年，他在南湖畔协助王琬青创立开明女校，任校董，开禾城女学先河。
他创办的南湖学堂，在百余年里见证历史风云，几易校名，2003年10月26日以其名命名为“辅成小学”，如今辅成教育集团拥有南、北校区，生生不息。
秀州中学是嘉兴百年名校，培养出十多位院士，包括诺贝尔奖获得者李政道、微分几何之父陈省身、“两弹一星”元勋程开甲等。1927年，为向西方人收回教育权，达到国人自办教育的目的，褚辅成与陆初觉、沈一均、计仰先等组成校董会，这所美国人创办的教会学校改名为嘉兴私立秀州中学。
褚辅成创办的学校中最有名的是上海法学院。1926年，褚辅成与章太炎、蔡元培、马君武、于右任等创办上海法科大学（上海法学院）。1927年，褚辅成经历牢狱之灾后，渐渐脱离政界，以更大的热情致力教育开启民智，坚持民主办校，褚辅成自述“办法学院，就是希望国家法治”。副校长潘大道被暗杀后，他不畏危险，担任校长，沈钧儒担任教务长。
上海法学院培养了大批法律人才和爱国民主人士。
1936年11月23日凌晨，沈钧儒和邹韬奋、李公朴、史良、沙千里、王造时、章乃器等在上海被逮捕，史称“七君子事件”。七人中，沈钧儒、王造时任教于法学院，史良、沙千里毕业于此。
“所期爱国之士，至诚团结，共图国是，永奠邦基。予既以身许国，不事生计，尔辈深体余志，忠心为国，余目暝矣。”
与沈钧儒仿若双子星
南湖烟雨楼二楼挂着“分烟话雨”的匾额。1946年6月24日，褚辅成与沈钧儒抗战后首度返乡。这是褚辅成出席嘉兴县商会聚餐时题写的。
这一年多来，他四处奔波，力促国共合作，实现民主。
1945年，抗战胜利前夕，国民党“六大”宣布召开一手包办的“国民大会”，国共合作陷入僵局。
褚辅成等爱国民主人士十分焦虑，他和黄炎培、孙科、邵力子、沈钧儒等多次商谈，希望为国共做进一步调解。6月2日，褚辅成、黄炎培、王云五、冷遹、章伯钧、傅斯年、左舜生等七位参政员致电毛泽东、周恩来，表示商谈之意。6月18日，毛泽东、周恩来复电，邀请他们到延安商谈国事。7月1日，褚辅成、黄炎培等六人由王若飞陪同抵达延安，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到机场迎接。黄炎培在《延安去》一诗中说起：“七十三岁的高龄，为了心头的责任，褚先生说：‘走一遭算什么，这老命还得一拼’。”
六位参政员与毛泽东、周恩来就有关国民代表大会和政治协商会议进行会谈，最后达成《延安会谈纪要》。回到重庆后，褚辅成立刻向蒋介石当面陈说。
8月28日，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应蒋介石之邀飞抵重庆，开始谈判，最终达成《双十协定》。褚辅成等访问延安的六位参政员设宴招待毛泽东、周恩来和王若飞三人。
褚辅成一直致力于推动国共合作。
1927年，第一次国共合作期间，浙江省政务委员会（临时省府）主任委员张静江未到职前，由褚辅成代理，这是他第二次主政浙江。
当时，褚辅成、沈钧儒与宣中华、潘枫涂等共产党人合作密切，关系融洽。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开始“清党”，宣中华被害，褚辅成与沈钧儒被检举为“左派”“共产党”，被软禁，蒋介石指示要枪决，经蔡元培、王廷扬、庄崧甫等多方营救，一周后获释。
1927年7月15日《浙江月报》曾刊载沈钧儒写的《楼居七日记》，记载他和褚辅成这段经历。
褚辅成和老乡沈钧儒仿若双子星，都是著名的爱国民主人士。正如沈钧儒和褚辅成的诗中所述：卅年共命倍依依。
梅湾街褚辅成史料陈列室与环城南路北侧的沈钧儒纪念馆，相距不过数百米。1873年5月27日出生的褚辅成只比1875年1月2日出生的沈钧儒大一岁半。
两人都中过秀才，都曾东渡日本学法律。从辛亥革命到护法运动，他们紧密合作，捍卫民主宪政，成立全浙公会，反对曹锟贿选。褚辅成因弹劾袁世凯和反对善后大借款被捕，直到袁世凯死后才获释，沈钧儒是他的亲密战友。
他们都是坚定的抗日爱国人士，参与发起中华民国国难救济会、浙江省国难救济会等抗日救国组织，为着救国图存的共同目标努力不懈。
从1938年到1948年，褚辅成人生最后10年，主要政治活动是国民参政会。他和沈钧儒在国民参政会再次相见，以此为平台共同呼吁民主宪政，团结抗日。
褚辅成多次向公众表达，“坚持团结抗战，反对妥协投降”，接受《新华日报》专访时说，“惟有铁的团结，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1946年6月褚辅成和沈钧儒相携返乡之前，都在为争取和平、团结、民主、统一而奔走努力。
沈钧儒是中国民主同盟的主要创始人之一，1944年9月当选中国民主同盟中央委员及中央常务委员。
1945年9月3日，流寓重庆的学术界人士聚会，庆祝抗战胜利。褚辅成建议，为了纪念这个日子，民主科学座谈会是否更名为九三座谈会，大家一致赞同。这就是九三学社的前身，9月3日因此成为九三学社成立纪念日。
在九三学社成立大会上，褚辅成、许德珩、税西恒被公推为主席团，在第一次联席会议上，褚辅成又被推为常务理事。
1946年返乡前二十多天，他在离开重庆的船上演讲，“愿为民主实现而拼老命到底”。6月12日，褚辅成刚回到上海就组织成立九三学社上海分社，并任主任理事。
十二日后，他和沈钧儒相携登烟雨楼，留下“分烟话雨”的题额。
没想到两天后，蒋介石就撕毁了《双十协定》，国民党军队向中原解放区大举进攻，全面内战爆发。中国共产党和褚辅成等爱国民主人士的努力付诸东流。
1948年3月29日，留下“至诚团结，共图国是，永奠邦基”的期许，留下对子孙后辈谆谆教导，怀着“余既以身许国，不事生计，尔辈深体余志，忠心为国，余目暝矣”的赤诚，褚辅成因病逝世。
□手记
二问纪念褚辅成
5月27日，纪念褚辅成诞辰150周年纪念活动在嘉兴举行。
全国学术研讨会上，多位著名专家、学者展示褚辅成研究的前沿动态，围绕褚辅成与九三学社、国共合作、国民参政会等关系，关注其抗日救亡、民主法治的实践以及教育兴国、实业救国的践行，论述他以身许国的爱国精神，特别提出从统一战线的历史，从中华民族复兴的进程来认识褚辅成。
如何纪念褚辅成？
“首先要系统梳理他的人生经历，与当下链接，挖掘他所映照的时代精神。”九三学社嘉兴市委员会专职副主委兼秘书长迮育彬介绍，今年的研讨会收到各地学者42篇论文，并遴选其中的19篇汇编成册。“《褚辅成年谱长编》《褚辅成文存》《褚辅成生平史料陈列》等，这些年来，嘉兴在褚辅成研究上有不少成果，接下来还有一个褚辅成研究的课题。”她认为，目前褚辅成的史料多分散在各地，可以考虑建立档案馆，将其整理、归纳。
为了将褚辅成的故事和精神更好地传播，多种老百姓易于接受的传播手段被运用。
2021年，电视专题片《以身许国——褚辅成》播放，这个纪录片获全国学术奖、浙江省丹桂奖、嘉兴“五个一工程”奖等。
今年纪念褚辅成150周年诞辰活动现场，纪念歌曲《追逐》发布，这更易于口耳相传；褚辅成史料陈列室数字VR展馆上线，更加便捷、迅速，让褚辅成的传播“出圈”；九三学社“爱国、民主、科学”嘉兴打卡点授牌，包括褚辅成史料陈列室、慧园、金九避难处、载青别墅、民丰集团厂址纪念馆、辅成教育集团（月河部）等六处褚辅成嘉兴足迹，“文旅融合是一个利于传播的选择，线下游的同时，是否可以开发线上游，两者结合，扩大影响力？”
嘉兴人文璀璨，如何讲好大师故事？
“如何做好名人文化，5月，我们邀请嘉兴各界人士开了一个小型座谈会。”据嘉兴市文化广电旅游局副局长王春燕介绍，与会专家们认为，名人文化的传播、开发离不开基础性的学术研究、挖掘，特别是要深入挖掘名人与嘉兴的关系，要挖掘当代价值，将名人文化和精神置于当代语境，这是个长期积累的过程。
嘉兴名人文化资源丰富，但分散在嘉兴各县市，每一颗都是闪亮的珍珠，却没有串成项链，如何系统、集中展示？
图书是一种方式，近年来嘉兴各界致力于嘉兴名人文化书籍的编撰出版。
文旅融合的大师线路是一种时下比较流行的方式。5月中旬，嘉兴市文化广电旅游局发布了跟着金庸大师游嘉兴的旅游路线。据王春燕介绍，接下来还会开发一系列跟着大师游嘉兴的旅游路线，“我们可以进行单个名人的线路开发，也可以对名人进行归纳，开发专线，如国学大师、院士等，最终将嘉兴各县市的名人点位串联成线，连接成网。”
在文旅融合方式上，打卡式的到此一游不再是唯一的手段。或可邀请专家、学者以名人故事来进行导览、直播等，更易于接受和传播，或可开发沉浸式旅游项目，如剧本杀、情景剧等，让游客在体验嘉兴美景的同时，身临其境地感受大师魅力，感知大师精神。
建造名人馆也是近年来频频被各界人士提及的建议。
嘉兴市文保所副所长盛杰辉常年和名人故居等打交道，他深感分散在嘉兴各地的故居、纪念馆，老百姓想探寻、了解很不方便，他觉得可以做名人馆系统展示，“在重要的纪念节点，举办名人特展、研讨会等纪念活动。”
不止一位专家提议建造嘉兴名人馆，或通过不同时代、地域、领域等对嘉兴名人进行系统梳理，征集文献、实物、影像等，结合多媒体展陈手段，进行集中展陈。
时下流行的新媒体传播手段，如短视频、H5、小程序等，给名人文化传播打开了新的视野，王春燕认为，名人文化的开发利用要与时俱进，创新表达。此次褚辅成史料陈列室数字VR展馆是一次尝试，未来，嘉兴各大故居、名人纪念馆或可将展馆搬到云上，打破时空界限。
1912年12月，孙中山（二排左五）在南湖与褚辅成（二排左三）等合影
1946年6月褚辅成和沈钧儒等同游南湖
褚辅成史料陈列室
金九避难处
本版图片摄影 袁培德 翁一群
（老照片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