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供图
■夏永军
早晨,我骑车去上班,春日阳光,暖暖的。马路上熙来攘往,喧嚣杂沓,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绿灯。非机动车道上,几辆电动车簇拥在一起,这时一个清澈的声音从汽车喇叭声、刹车声中突围而出,像流水一样淌过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清脆的唐诗念诵,在喧杂的车流里,显得那么特别。我侧耳细听,那声音是从一个老者骑的两轮电动车的车兜里传出,来自一只红色的复读机,他用身躯紧紧护着一个孩童,孩童端坐于他身前的塑料椅上,那是他的孙子。
爷爷在送孙子上幼儿园的路上,放唐诗给他听。边上的路人似乎也听了进去,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安谧了下来,在一片熹微晨光里,聆听了一阙千年前的唐诗。
我看见一女子泛起了笑靥,周遭的人也和我一样,眼神里添了赞许。绿灯亮了,车流又涌动了起来。我驶过马路时,爷孙俩紧跟而上,车兜里响起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到单位后,我心里仍暖暖的,细细回味着唐诗念诵声,羡慕起那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他的爷爷这么有心,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用一首首唐诗,润物细无声地播下诗意的种子。与其说老人在给孙子开早教课,不如说让孙子在启蒙之初,感受诗意与生活的衔接,将几千年来传承下来的华夏诗意深深印在孩童的脑海里。
我深受启发,想着将来荣升爷爷时,也会用心地给孙辈播唐诗听吧。不过,我不会让小孙子坐在电动车踏板上,多少有些不安全,希望老爷子会很快意识到。
在我小时候,可没有遇到这样有心的祖父。我的祖辈都是目不识丁的庄稼人,和田地虔诚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若说他们在长年繁作中,能感受到的些许诗意,或许只是在暑气消歇的黄昏,坐在河埠头上洗濯,卸去一天的风尘,望着瑰丽的晚霞在黄昏的河面上铺展开来时,心头会升起些许的畅快吧。或者深秋时,田野里稻香阵阵,颗粒饱满,头戴斗笠的他们,抬头望见南归的人字形大雁,因为丰收而脸上簇满欢实的笑容。
我在春日里,飞奔在金黄色的油菜地里奋力追逐突然惊起的黄雀,夏天在河浜里扑腾着游泳,秋天站在芦苇地里拍落芦花漫天飞舞,或者在冬天雪地里欢快打滚时,也没感受到诗意。很多年以后,我常常回望过去,那些寻寻常常的过往,却渐渐成了生命里永难相忘的美好。
我想起了有一次,阿姐的书包里滑落出一张明信片,我看到反面写了一句诗词:“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当我读到杨柳岸晓风残月、千种风情时,暗生佩服,写信者居然有这么深的文学素养,写出这种唯美词句,断然不是凡人。问阿姐,她也一头雾水,但从她羞涩的微微泛红的脸庞上,我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此后,阿姐放学后,总是比平时更晚的时间回到家,她总以在学校里做作业,或参加班级活动为由搪塞母亲。有一回,我在放学路上,看见她和一个穿海魂衫的男生有说有笑并肩骑行在一起时,我才知道,他就是那个写了一手潇洒钢笔字,写出那样绝美词句的人吧。
很多年过去了,那词句一直萦绕在我心底,绻缱着一缕缕很美好、恬静的诗意。阿姐当年因为那阙极富诗意的词句,喜欢上了那个穿海魂衫的男生。如今,当她早已得知明信片上的诗词抄自柳永的《雨霖铃》,又有什么关系呢?一切美好的事物终归是来去无影,生活原本就是如此。但曾经在那个美好瑰丽的青春年华,邂逅这样唯美的宋词,曾那么沉醉于那份诗意,而不得释怀,结局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德国诗人荷尔德林曾说:“人生充满劳绩,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不可能处处有诗意,但生活离不开诗意。只要心头永留那一片明月光,缱绻那一份少年诗意,学会苦中作乐,在烟熏火燎的日常中,酿造出生活中的诗意,这样,纷繁的日常生活,也会活得生趣盎然。
诗意,无关你有什么,只关乎你相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