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潮
2023年5月8日凌晨,著名导演、编剧、作家万玛才旦因突发疾病去世。当得知消息时,我与众人一样震惊不已,第一时间去翻找当年参与《气球》首映与座谈活动所拍摄的照片。印象中的万玛才旦导演十分健谈,语气温柔又句句真诚,言语之间充满了一种被电影所注入的活力,实在难以想象会如此突然。找寻片刻,发觉没有妥善留存,已误被自己清除了,直到这时,些许的感伤才在我心中断续升起,似乎那种形象随着记忆,渐渐飘向远处了。
在中国电影百余年的发展轨迹中,我们对关于藏民及当地风貌的影片屡见不鲜,但真正意义上的藏语电影则很少,万玛才旦不仅为我们带来了真正发源于藏地的影像,更可以说凭一己之力开辟了“藏地新浪潮”,他的电影被称为“最接近阿巴斯的影像”。万玛才旦的出现,为我们修正了藏地电影的形态,同样也为它们注入了全新的魂魄。
尽管在万玛才旦的作品序列中,似乎每一部都是藏语电影,但其形态内核其实是淡化藏地标识的,语言和景观像是符号,只为叙事提供着一个出发点,很快便溶解于影像中,而态度往往先于语言。例如在《塔洛》中,残破的山体与呼啸的狂风取代了草原的存在,大气之下一片肃杀。全片黑白画面不仅在基础意义上是反色彩的(去除地貌在颜色上原有的鲜艳对比),更是一种角色内心的外化,结合出彩的声音设计,极为精准地为叙事供给着养分。
《气球》中超现实的段落则更为精准,达到了一种外形基于奇观之上,而内容却如水中沉石一般迅速且直给地服务于叙事核心,甚至可以称之为“现实之下的超现实段落”,万玛才旦这种超脱的创作法,在其许多影片中都可瞥见一角,且呈递增式。《寻找智美更登》则是一次对元电影的探索。《撞死了一只羊》比较不同,对现实辛辣的讽刺使得本片的镜头更趋近于一篇先锋小说,让人难以忽视他一次次对拓宽类型边界的尝试。遗憾的是,生命的骤然逝去,使其导演的生涯也止步于当下,或许我们只能在导演的两部遗作《雪豹》和《陌生人》中去体悟他“崭新”的态度了。
万玛才旦导演更为人称道的一点,便是对青年导演的扶持,一方面是提携和挖掘新的“藏地力量”,例如拉华加、洛旦,以及儿子久美成列等,另一方面也为非藏语系青年导演带去新的角度,张大磊、王学博等人就不同程度地受到过他的帮助。万玛才旦在三年前来到杭州,与中国美术学院结缘后,任职电影学院教授,与浙江电影产生新的化学反应。犹记得当年《气球》首映的交流现场,由于是传媒院校的定向专场,万玛才旦导演也是凡问必答,与现场的学生观众分享创作经验,并鼓励大家多去创作,敢于试错。当一种力量形成一个队伍,印记也将自然生成,肆意疯长。
中国美术学院在悼念万玛才旦的文章中,形容他为“深沉而遥远的寂静”,“深沉”贯穿了他的整个导演生涯,他“寂静”的外在,对应着他电影创作中那些掷地有声的时刻,而“遥远”一词,或许高度概括了他对电影语言的探索,又或许是暗指他当下躯壳的远去。在我看来,“遥远”意味着敢为人先的开辟,更意味着开辟完成后的停歇重整与等待,好似一位温柔的老者面带微笑远远地伫立在彼端,望着正从起点奔赴而来的后生们,借修下的道路来引领他们完成路途,用最慈爱的目光进行着一次次注视。藏地电影的魂魄仍将继续存在,它隐秘却又不灭,它已经决定了藏地电影形态的永驻,如果某天我们再一次对它感到陌生了,无需灰心,时间是它称手的兵器。
(作者系电影学院毕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