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梧
父亲已走七年,我这个所谓的作家,却始终未能为他写下只言片语。或许是觉得没有笔力去讲述他的沧桑,或许是不想陷入那些心酸的回忆。
他生前对我讲过,有一次走乡间夜路,前面白花花一片,误以为是刚浇筑好的水泥晒场,大踏步走过去,结果整个人陷进了石灰窖。我当时就想,唉,他人生的隐喻大抵如此。
父亲兄弟姊妹五个,他排行老三,上面一姊一兄,下面一妹一弟,爷爷一直在上海工作,奶奶留守老家带孩子,没有收入。父亲初中毕业,成绩优秀的他面临升学和参军两种选择,这一年,征兵体检与中考时间重叠在一起,父亲便放弃了考试,因伯父在1960年已考取了北京大学,家庭其实也无力再培养其他的孩子。他连续两年应征,两次都穿上了没有领章的新军服、戴上了大红花,却在最后关头被刷掉。无限接近部队的那一次,已和其他新兵集体睡在山上的大庙里等待天明后奔赴部队,次日醒来,却让他出列,原因是家庭社会关系复杂,有一个舅舅成分不太好。
人生的曙光刚露出地平线又缩了回去,唯有投奔农村这片广阔的天地了。父亲1964年下乡,1979年回城,足足待了15年。耕过田、犁过地,做过火车站装卸工、砖瓦厂会计、乡村学校教师……因工作出色,知青大批回城时,大队书记还不肯放人,后来考虑到父亲的前途才忍痛割爱,即便如此,书记后来经常到小城里我们的蜗居坐一会儿,带点土产来,直至生病不能走动。
父亲是他五位兄妹中走得最早的人,三年肺癌受尽了折磨。父亲说,自己并没有肺癌家族史呀,一定是做装卸工时落下的病根。当年去火车站做装卸工,是生产队的集体劳务,收入大头归集体,小头归个人。尽管很苦很危险,大家还是争抢着要去,因为赚的钱比在田里挣工分不知高了多少倍。
受制于调运计划和扳道时刻表,铁路装卸都是急行军模式,一定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把货装上或卸完。那个时候没有叉车和移动式起重设备,最危险的活是卸木材,拆下一面车厢板后,稍一不慎,整车皮的原木会一股脑儿滚下来,一位社员就被滚下的木头压死了。最苦的差事是卸石灰石,连口罩都没有一只,卸完几车皮石灰石,整个人里里外外都白了,不要说头发、眉毛,连舌头都是白的。那时他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吧,凭的就是一股青春的蛮力。父亲后来腰椎一直不好,年届四十第一次做肺部检查,发现上面有个结节,他没在意。
从装卸队回来后,父亲先后做过砖瓦厂会计和乡村教师,从未接触过财务和教学的他自学成才,很快独当一面,学校里带了好几个复式班,而且兼着多学科老师。
1979年知青回城,找个饭碗不容易,父亲一度还报了环卫站的名,准备去倒马桶推粪车,最后被分配进一家集体企业。在那个充满理想的时代,他自学外语和管理知识,辗转多个岗位后,成了某县一名局级机关坐办公室的人,工作兢兢业业,能力出众,很快被提拔为企管科长。但在这个科长的岗位上,他足足待了几十年,他的下属一个个走上领导岗位,而他始终原地踏步,直至退休。工作业绩没人能够否定,群众测评次次优秀,年年纳入组织推荐,屡次将提拔为副局长,甚至组织部都和局长谈了,最终却都没了声息,原因不明。后来得到的小道消息是有位领导不同意,父亲曾在工作中与他产生矛盾,由此可见父亲情商不高。再后来,这位领导与父亲一前一后患上了肺癌,且都是小细胞肺癌,他先走后,未及吃完的靶向药,其女儿给了我父亲,也是另一种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父亲说,他的人生从退兵那一刻起其实就已被锚定,走上了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而经历了那样毁灭性的打击,后面的一系列挫折,真是算不得什么。
有一段时间,我反复研读洪丕谟教授所著的《中国古代算命术》,被父亲看到了,他随手翻了翻,这一翻,却让他目瞪口呆。这本学术性著作后面附了一篇托名袁天罡所著的《称骨算命法》。父亲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分量一加,是三两九钱,称骨歌云:“此命终身运不通,劳劳作事尽皆空;苦心竭力成家计,到得那时在梦中。”
父亲合上书长叹一声,此时他已退休,一生行将走完,四句谶语又何尝不是盖棺定论?
父亲逝去的那天是27号,周五。母亲说,他是自己掐好了日子走的,不拖到1号多拿一个月退休工资,选在周末,亲朋好友周六周日来送别就不用请假。他呀,就是这样一辈子不占公家便宜,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这是母亲对他一生的评价。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