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玲珑
坐在大学教室里的长排椅子上,还不是很习惯,有点怀念高中教室里自由推动的桌椅。记得去年夏天,和高中班主任说怀念高中时光,她还显得有些诧异。她说,可以考研,再体验一次。
是啊,刚刚结束匆匆忙忙的高考才十多天,已经浑然没有距离高考倒计时一百天那样惊心动魄。反而是一直紧绷的神经被陡然松开,舒展,飘飘然。以为过去了很久,看了看日期才过去十一天。时间忽远忽近,记忆像悠远的葫芦丝,绕指柔情。恍然间已经在大学里待了一年,耳边不时还能听到悠悠的葫芦丝。蓦然回头,那人不在我身后,也无处寻觅,只潜藏在那年夏天。
而高中的生活就像一盒宝丽来的彩色相纸,被囫囵地塞进相机,胡乱地摁下拍摄按钮,和老师、朋友、同学,匆匆相见、匆匆再见。相纸被缓缓吐出,在空气中静默地等待十五分钟。拿着一张有重量的相纸上,回忆高中的生活,先是一片空白无处追忆,再是在模糊中显现朦胧的轮廓。
刚刚翻开苏教版的语文书,纸张轻薄,张张独立,却又集合成册。小小的一本竟有如此丰富独到的内涵。簌簌翻动,入眼,第五册的语文书第一页纸上有一张鲁迅的照片。抬头,讲桌旁的数学老师。脑袋大大,头发精神抖擞地一簇一簇地直竖起来,像刷子一样。只不过刷子可能是用久了一点,根根发丝虽挺直了身板但是向四周扩散。如同太阳一样,阿光在白板上,发散思维投射光芒,他写下一串一串我记忆中早已褪色的公式。
手上的相纸已亲切得让人想要落泪。阿光,我的数学老师。每次看见他在台上,低头再看语文书上的鲁迅先生。和同桌相视一笑,我们的视线在两个人的脸上流连。阿光一年四季总是一身蓝色,我们又称他为“小蓝”,圆滚滚的肚子在深蓝色运动服里凸现。
上到立体几何的时候,他常常拿着一支笔。上课要来抽查公式,一抬笔,“你来!”“你来!”话尾有时是锋利的,通常因为被抽到的那个人生疏而说不出来。有时又是慵懒的语调,是随心所欲的。我们班级是全年级数学最差的,班级第一名的数学成绩刚刚够上年级的平均分,更不用说整个班都拜倒在数学这门课的悲剧。
记得刚分班,阿光刚来,那时他还带着美好的幻想:“没事,没事,下学期我就转走了。”结果下学期还是他一身悠闲地走进来,我们笑称阿光是来“扶贫”的。听说隔壁班的数学老师因为教的两个班在“红灯区”(全年级倒数四个班级)而哭泣,我们又把目光放到阿光身上。一看排名,阿光教的两个班也都深深地陷在“红灯区”的泥淖里。他还是也无风雨也无晴,每天乐呵呵地来,时不时还关心我们的精神状态,“你们进步很大,要跟自己比,不要和其他人比。”
有时,阿光还会分享他的趣事来点亮我们的心情。他有次出门去瓯江游泳,结果拖鞋被瓯江水卷跑。阿光怕被妈妈骂,于是他脱下脚上的另一只拖鞋,再跳进瓯江,捡回了差点丢失的那只。他说:“再也没法和当年比了。”每次模考完,我不免都要跑进阿光的办公室狠狠地哭上几十分钟。还记得有次在数学课上大哭,双眼模糊,但还在努力寻找阿光的方向。阿光瞥了我一眼,就把身子转向另一侧。下课以后,我收拾了情绪,拉住阿光问问题。没想到说着说着又哽咽了,号啕大哭。阿光干巴巴地站在一旁,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林玲珑,没关系的……”我已经听不清阿光的话语,但站在他旁边,很温暖。晚上在寝室的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抓耳挠腮地涂画数学公式。那时的光束依然鲜明。
还有些相纸因为提前见光,呈现出空白的光景,像戛然而止的高中生活因为高考而结束。除去为高考奋战的无声岁月,剩下的高中生活在走路时在吞咽中消散,如同一阵云烟,再也无处可寻,只留下手里几张空白的相纸,被压在盒子的深处。还有一沓又一沓的数学草稿,上面布满高中生青葱的岁月与无言的痛苦。
四月春天移植的知识在六月的炎日下付之一炬,变成灰烬。一阵风吹过,飘散的尘埃纷纷扬扬。阳光透过树影洒落一地,脑袋也被晒得很暖和。甩开手,大步走,烦恼忧愁全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