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舒娴
第一次进剧院看的戏剧是孟京辉导演的《恋爱的犀牛》。戏剧安排在晚上七点半,剧院地点既远又陌生,我又不善于和他人打交道,说了好一番话才说动母亲陪我一同前往。母亲不懂戏剧,嘴里嘟嘟囔囔:“这些都是你们年轻人看的费钱玩意儿。”我心中暗暗笑着:母亲不懂艺术。
我们乘坐最后一趟通往市中心的大巴去的剧院。几乎所有的剧都会排在晚上,这对于市中心的人们来说当然是一件快事,可以酒足饭饱后悠闲自在地去看戏剧,且不用担心散场后的交通问题,而住在市区边缘的我经过舟车劳顿后又要在陌生漆黑的夜晚中寻觅剧院,最后才风尘仆仆地迈进剧院门。虽然市区边缘也属于市区,但和市中心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比如说市中心高楼林立,灯光像是公共水龙头不要钱的水一样宣泄而出,而我家附近晚上都静悄悄的,楼房是矮式建筑,灯光忽明忽灭。
硕大的方形建筑灯火通明,我一个人进了剧院,母亲带妹妹去了旁边的商城。剧场是一片盛大的红:红色的座位、红色的背景、穿着红裙子的女主角。由于此剧被奉为“永远的爱情圣经”,便吸引了不少情侣前来,我因此被两对情侣左右夹击,他们在观剧时的口水沫子都快淹没我了。整场看下来,新生代的表演不够有张力,像是动物园角落处气息奄奄的孱弱犀牛。记得第一次在小小的屏幕里看时,男女主纠缠牵扯、拥抱时耳鬓厮磨的话语及带着略微起伏的呼吸声,像是不被束缚的野生犀牛。他们近乎偏执疯狂的爱情像是子弹穿越胸膛,没有在身体中残留。随着热烈的掌声响起、红色帷幕的合拢,我伴随着人群闷闷地走出门去,心想着母亲又要数落我不把钱花在刀刃上了。
走出剧院大门,寒风像宽大的手掌,噼噼啪啪地打在我的脸上。我裹紧了大衣外套,看见站在门口的母亲的背影。母亲的背影是极好认的,又瘦又小的身躯、如煮熟的红虾微微前倾的背、一身简朴的黑色套装。我快步向她走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看完啦,戏剧怎么样?”“没达到我的预期。”我悻悻地答道。没有听到数落声,她只是把一个大的零食袋子递给我,我不解地望向她,想着一向节俭的母亲为什么要买宵夜吃,想来是妹妹闹的,她却说:“怕你出来饿了,跑了整个商城也就超市开着。里面有瓶牛奶还是热的。”我看见她被瑟瑟冷风冻得通红的鼻尖,眼睛像是落了飞沙,微微发酸。我赶紧拭干了泪,为我上午沾沾自喜地认为只有自己能欣赏阳春白雪的艺术而愧怍不已。再看向母亲时,只看见她融入人群、努力地招手打车的背影,我的泪又来了。
那天过后,我回想起来的记忆不是看戏剧的经历,倒是母亲的那份真诚。只记得坐在出租车上时,车窗外移动的月亮大而模糊、透明而白,有着温暖的光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