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迪
我的家乡在浙江的一个小县城中。记忆中的家乡是温婉的,烟柳画桥,几只乌篷船漂泊于古桥下,小河两岸高低错落地排列着白墙黛瓦。若彼时春季下一场细雨,雨滴落于黛瓦之上会染上一层低饱和的黛色,落于木叶之上便增了几笔墨绿,落于迎春花上又会蘸上几点嫩黄。在朦胧的烟雨中,丹青色的娥黛远山如折扇般展开,便是江南特有的颜色与韵味。
但江南也不尽然是静态的,每逢有个节日,乡下就会有戏台子搭棚子唱戏,一般以婺剧为主,表演艺术上将鲜明生动与强烈粗犷巧妙地融合于一体,有许多特技表演,如变脸、耍猪、舞叉、窜火、穿刀、十八吊等。只要婺剧戏班子到了某个镇子演出,不管有多忙,大伙儿都会抽出时间去听戏曲。农村“鸡毛换糖”的小商贩可不会错失这个商机,他们会赶着在戏棚子周围摆起他们的小摊子,卖那酸甜的冰糖葫芦、香喷喷的烤红薯、各色的棉花糖、精巧的小手工艺品……听戏曲最痴迷的是老人,往棚子底下那木椅子上一躺,手往兜里一揣,眼珠子就离不开戏台子上那绘声绘色的场面了。不过,最开心的还属小孩子,他们随长辈看戏,长辈对戏曲早已入了痴,对戏曲兴趣不大的他们便在旁边和伙伴逛起小摊子来。
儿时的我和伙伴没少在戏棚子旁晃悠,毕竟那时听不太懂戏曲,对戏曲的兴趣自然不大——但是当时戏台上的一个女性角色让我印象深刻,她那一颦一笑,盈盈碎步让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老辈人所讲的传说中的仙女莫过于此。但等那出戏终了,我到戏班子后台玩耍时,蓦然发现那穿着淡粉色绣花华衣、头上还未拆那银锭头面的人儿叼着只烟斗,我还未从这强大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只听那前不久还在用悠扬婉转的唱腔唱着戏曲的“仙子”用粗犷的男性声音和一旁的老大哥谈起天来,剩我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原来戏台上那眉眼如画的仙女竟是男子扮演的!回到戏棚子下后,把在幕后所见告诉戏痴爷爷,爷爷哈哈大笑起来,只对我说了句:“人不可貌相!”
故乡的色彩绝不止于春季那高级灰的绿墨色,若是晴朗的盛夏,赭色的木门吱吱呀呀地被进出的人们推开时,蝉鸣便顺着门缝溜了进来,又被老人家那嗒嗒的落棋声推出门去。晶莹剔透的冰木莲伴着枣红色的赤砂糖水被孩子们吞入腹中,只留些嬉笑于方桌之上。除了家乡特产冰木莲以外,冰镇西瓜也是夏季不可缺少的美食。
每到夏季,最期待的事便是去外婆家过暑假,外婆会取一个从集市上买回来的西瓜,去井里提一桶清澈冰凉的井水,然后把那圆滚滚的西瓜放入桶中,放置一个多时辰,等我完成了暑假作业之后,便将那个绿皮红瓤的西瓜对半切开,留一半让我用勺子挖着吃,被天然的泉水“冰镇”后的西瓜,汁多如泉,清凉爽口,甘甜怡人。待到黄昏,小镇便笼于橘黄色的暮色之下,蛙声渐起,虫鸣声入耳,草丛里会有忽闪忽闪的萤光,晚归的人们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柏油路旁边的梧桐仿佛也在等着和邻居唠唠家常,洒下夕阳的余光,留一地发着金光的碎影。而后,日光逐渐褪去,月亮悄悄地浮现于藏蓝色的夜幕中,繁星漫天。
到了深秋,草木随着气温的降低渐渐褪去盎然的绿,换上了些黄、红、褐色的秋衣。袅袅清淡的白色炊烟在傍晚升起,若是丰收的好年份,饭桌上也会添些颜色——嫩白的豆腐上点缀着些红椒,又淋了一勺红褐色的酱油;象牙色的藕片上落着几点翠绿的香葱;琥珀色的鸡汤里藏着些白色的山药和黑色的木耳;橙红色的番茄和嫩黄色的鸡蛋;表皮虽然已成碳黑色但内部仍然是诱人的藤黄色的番薯……
冬季虽然寒冷,但由于地处秦岭淮河一线以南,属于南方地区,所以在故乡能见到漫天白雪的机会少之又少。但若是夜里下了一场白雪,第二天起床推开窗时,就会看见银装素裹的故乡。
除了下雪,最期待的莫过于过除夕迎新年,家乡过年有许多习俗,但比较讲究红火。比如,除夕早上需要大门的副窗和各面小门上贴上“红纸”,在对开的大门上贴上对联,“红纸”上的墨字会和生肖年相联系,是对新的一年美好的寓景。不过,故乡的“红纸”并不全是红色,也有黄色、绿色。这和在过去的几年家中是否有人去世相关,若那年有人去世,则会贴上黄色的纸,若是上一年有人去世,则贴上绿色的纸,这时的纸上写的便不再是对新年的期盼了,而是对死者的悼念和追忆。除夕夜需要守岁,无论男女老少直到第二天子时都不可睡觉,需要续高香,不过正月初一可以贪睡,晚些起床。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故乡养育了我,我在故乡中长大。都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我印象中的家乡大概是古时“江南”的模样,有桥有水有山,四季分明。颜色是描绘一个故事不可缺少的元素,我印象中的故乡是五彩斑斓、丰富多彩的,就像我成长中遇见的很多事物,它们不是单纯的黑白灰,需要更多面、更立体地去看待。小时候的暑假喜欢待在外婆家看他们下棋打牌,明白了下棋的规则,却学不会落棋的招数,经常被老一辈叮嘱三思而后行,不可莽撞——我的成长离不开长辈的叮咛和关爱。提及故乡,最魂牵梦绕的还是家乡的美食特产和母亲做的菜肴,对我来说是家的味道。人不能忘本,常回家看看,人需要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学会感恩……这些带有哲理性的人情世故都融于生活的点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