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儿
近几日写到马兰头和青团,有朋友在底下留言,说是傍晚做了马兰头和青团,取材于小区草丛间。
不知在春天,有多少人钟情于马兰头、青团、荠菜这些天地之间有清气的东西。
春天的草木,起初懵懂茫然,犹如刚出壳的小鸡,碰一下就会缩回去。但是很快呈欣欣然蔓延之势,一日浓似一日。趁着一个春光和暖,微风不燥的日子,挎一只小竹篮去田野上采草头。草头有一个古老的名字叫青。乡下不识字的妇人,也叫它“青”。青,那么一个端丽的名字,由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戴方头巾的乡下妇人口里说出来,格外婉转动听。
青是艾草、蒿子,或是别的什么野菜。妇人的眼睛尖,只轻轻一瞥就瞧见了。不像小女孩眼拙,永远也分不清什么是野菜,什么是野草。荠菜,边缘有锯齿,会开出淡黄色小花。我总把另一种叶子边缘毛茸茸的野草,当成荠菜采回来。每次都是空欢喜一场。直到现在,我仍旧分不清荠菜和野草。对于植物而言,我一定是个脸盲症患者。
浙北乡下,妇人擅做草头粑粑。把采回来的青,挤出汁液,揉进糯米粉里,搓成一个一个圆滚滚的粑粑。将红豆煮熟,用白纱布绞出豆沙,做了豆沙馅,然后放在蒸架上隔水蒸。白白的热气冒出来,揭开蒸架,一个个胖娃娃似的趴在蒸架上。用筷子蘸了红纸泡的水,在“胖娃娃”额头上轻轻一点。虽是乡下顶普通的一样吃食,也这样隆重,丝毫不怠慢。古老中国,雅乐民间,一些风俗物事,由那一双双妇人粗粝、开裂的手,一代代地传承了下来。
往事历历,盘桓不去,那一个小小的青团,牵动了味蕾与乡愁。在菜市场角落里,看到一个老奶奶在卖青团。青团一只只,用保鲜膜包起来,犹如被封印的时光。
妹妹,买青团吗?我的青团,是从田野上采来的青,里面包了薹心菜,也是自己腌制的薹心。
老奶奶的话令我动了心,我有很多年没有吃到乡下的青团了。每年春天,都去店里买青团。店里的青团,用的水磨粉、食用色素,当然及不上乡下草头做的。如果乡下的青团是正品,那么那些连锁店里的就是山寨版的。无论形状、颜色、气味,都要略逊一筹,何况连锁店的青团还卖得贼贵。
老奶奶的青团,两块钱一个。买了六个,回到家,我妈看见了,拿了两个放到蒸架上。我妈比我还心急,想吃青团呢。
在城里住久了,味蕾还是乡下的,吃不惯好东西。或许好东西,其实不过就是乡下野地里采的一把青做的一只青团。那些野地里的植物,有着天地间的清气,食之令人眼清目明,神清气爽。
这大约也是春天为什么要吃马兰头、野菜、青团的缘故。冬天吃多了油腻和荤腥,这时候解一解,于身体大有裨益。一个人的身体,哪里能天天吃大鱼大肉,长此以往,免不了肥头大耳,面目可憎。多吃五谷和蔬菜,多得一些天地之间的清气,才能眉目清峻,风姿洒然。
今天早上又吃了一只青团,走在风里,一颗心却是温热的。世上最平凡的食物、最朴素的话语予人的慰藉,往往是最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