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红英
小河静静地流淌,像一根玉带穿行而过。岸边的石壁上长着青苔,一些蕨类或杂草,与流水一起四季荣枯。岸上,一些老屋白墙黛瓦,沧桑的身影歪歪斜斜但透着历史迷人的风韵。一座古老的小石桥横跨水面,它渡过了多少人,度过了多少风风雨雨,如今,安静地把倒影投到水面,它或许应该渡自己。
旧的事物总是让人迷恋。曾被岁月用心摩挲过,被时间细致雕琢过,看起来残破却带着人间的温度,那些张扬的棱角被磨平了,如今只剩下温润以及故事和传说。一切都值得后人温柔以待。
推开木门,走进一幢老房子,这个傍水而居的小庭院立时惊艳了我。不大,中间一条石板路,路两边竟然没怎么收拾,任野草疯长,绿茵茵的一片,但无论怎么看都让人舒服,有种说不出的自然和谐。喧嚣市井中,居然有此偏安一隅的幽静,真的有恍如发现世外桃源的惊喜。
见到主人万秀英老太太时,再一次被惊到了。这位100多岁高寿的老人,说话还是非常利索,思维清晰。她抬眼,依稀可辨当年的明眸,此时,眼里尽是慈祥。她告诉我,现在这岁数手脚已不大灵活,不能做盘香纽扣了,但是怎么做都还记在脑子里呢。说到这里,眼里尽是掩藏不住的小欢喜,还带着点儿小得意。
盘香纽扣的历史已有一千多年。古人的斜襟衫、褂子、长衫、旗袍等都喜欢用盘纽来锁襟。一个个盘纽像一件件工艺品,不仅起纽扣的作用,更是作为服装不可或缺的点缀,赏心悦目,有时甚至是点睛之笔。
据老太太回忆,做盘香纽扣“劲”是关键,每一道工序都要使力,做扎实,否则做出来没样子。我看着这位百岁老人,忽然觉得可敬,她不识字但懂得做一个纽扣的灵魂所在。现如今很多事物看起来唯美,但经不起推敲,就是缺少了内在的灵魂。
盘香纽扣制作分为三道工序:一是材料的准备。选择的布料多为棉布、绸缎等,布的柔软性比较重要,而颜色、花样随服装而定。落料,把握好斜度是第一步,为了使布料更有弹性,按斜度裁剪成适中的布条,宽约一寸不到点的模样。然后将裁剪好的布条缲边,向内折四分之一,再对折,最后进行缝合,成为袢条。
第二道工序是打结、定型,这是最为重要的步骤,也是最考验“劲”的时候。一个盘香纽扣分为三个部分:一个葡萄结和两个大小不一的盘香。首先,把袢条对折后中间开始反复打葡萄结,其间要不断用到镊子,让其牢固结实,直至合适的大小;然后顺着袢条的两头,用镊子钳住头,分别从内往外,顺着一个方向盘。盘香纽有雌雄二爿组成,雄爿在“纽”的地方为葡萄型,雌爿“扣”的地方为圆圈型。
三是缝制固定。将盘好的纽扣用针从后面穿入,在衣服的两侧牢牢固定。这样完成一副扣子,往往要花费不少时间。
万老太太的大女儿也已退休,她说,那时候母亲白天干活,晚上做针线,坐在油灯下,往往一坐到天明。早上起来,看到放在床头的新衣服,那漂亮的盘香纽扣已缝制完工,她穿上高高兴兴出门炫耀去了。这时候四女儿在边上叫起来:“那时候,大姐你最合算,每次都有新衣服穿。”大女儿有些得意地笑:“谁叫我是老大。新阿大,旧阿二,破阿三。”那时物资匮乏,衣服都是这么一个个传给下面的弟弟妹妹穿的。轮到老四衣服已经不成样子,修补的地方都烂了。
四女儿笑着回忆,当初穿着不知补了多少回的衣服出门,还得了一个外号叫“芦花雄鸡”,因为棉衣烂了,里面的棉絮露出来,像是一只芦花鸡一般斑斓。她出门去父亲的厂里,别人一看远远地对她父亲喊:“你们家的芦花雄鸡来找你了。”
大女儿笑得有些灿烂,因为母亲手巧,每次缝制的新衣服都异常好看,出门总是被人夸漂亮,那个美呀。万老太太看着两个已七八十岁的女儿,还在“斗嘴”,笑着解释说,当年为了穿新衣服,几个孩子没少“触嘴”(吵架)。
盘香纽扣花样众多,直盘扣(一字扣)是最简单的盘扣,一般的长衫都是这样的扣子。女人的盘扣则更为复杂也更漂亮,像蝴蝶扣、葫芦扣、琵琶扣、菊花扣等。老太太说,她并没有拜师学艺,看到别人穿在身上的扣子好看别致,回家摸索一下就知道如何做了。当时邻里邻居的都来向她请教,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耐心地讲解示范。
大女儿说,直到七八十年代,有了滑雪衫、羽绒服等,母亲才不给她们做衣服,盘香纽扣也随之在生活中消失了。她翻出几件旧衣服,给我看母亲当年的手艺,衣服烂了,盘纽还依然如故。我摸着那些扣子,旧的东西总让人留恋,那里有着光阴的故事和温度,以及一位母亲对女儿的似水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