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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母亲的香椿芽

日期: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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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陈中明

  

  小时候,特别喜欢吃母亲做的香椿芽炒鸡蛋。在那穷得叮当响的年代,封闭的山村仿佛与世隔绝,穿的是补丁加补丁,吃的是煮汤熬水。年年过着青黄不接的日子,一月半载不见油腥是经常的事情。在春夏季节,吃上香喷喷的香椿芽炒鸡蛋,那就是母亲犒赏我们一家子的最好牙祭了。

  那时候,一日三餐的“跳水红苕”和不粘碗的苞谷粥,是我们全家度日的主粮。记得一天吃中午饭,母亲刚刚把香椿芽炒胡豆端上桌,也许是香椿芽那扑鼻的香味,飘散到了左邻右舍,惹来了大妈、大婶、小姑、小姨,还有与我年龄相当、臭味相投的一帮“调皮蛋”,很快如小鸡啄食似的把一大碟香椿芽炒胡豆一扫而光。母亲只好喝着一碗稀可映面的苞谷粥,没有一句埋怨的话,脸上的笑像花儿一样绽放。一屋子开心的笑,像迸溅的朵朵浪花此起彼伏,如森林里的百鸟齐鸣。

  那时,我们家在村里算得上最穷的。父亲早些时候在社办煤窑上挖煤,几年下来,不知不觉就患上了矽肺。有人挖苦父亲,说他撒的尿是黑的,呼出的气也是黑的。后来父亲咳喘得愈来愈厉害,再也不能上矿挖煤了。真的是老话说的那样:“咳嗽、咳嗽,越咳越瘦。”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父亲,只好在家里养病。这无疑是给我们一家人的生活雪上加霜。是的,父亲的肺里仿佛是一座堆满煤灰的灰山。通过肺的吸收处理,处理不完的煤灰就这样变成了父亲一口口咳吐不完的黑痰。

  从此家中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全靠瘦弱的母亲一个人打点。尤其是我和姐姐的学费,更是成为了母亲肩挑背扛以外的重负。母亲除了种地,还得要养鸡、喂猪、饲养牛羊兔等,繁琐杂活一把抓。

  一家的零花钱和种地的必要开销,除了靠那些象征性的牲畜外,再就是要靠屋旁那几棵香椿树了。虽然换不了几个钱,但多多少少也是一种额外的帮衬。贫穷家境的无奈,母亲不得不把一毛钱掰开来花。

  母亲经常起早摸黑地背着竹背篓,提起竹篮去十几里远的镇上卖香椿芽。在我读初中一年级的时候,那天是星期天,母亲将采好的香椿芽一把一把地捆好,叫我跟她一起起个早去镇上卖香椿芽。那时,我们村还没有修公路。母亲说,回来时就顺便把化肥背回来。那时的我,真的不懂事,为了多睡一会儿懒觉,竟然骗母亲说我头疼。母亲将被子给我盖好,一个人背着竹背篓摸黑出了家门。

  迷糊中,我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极不情愿地起床开了门。隔壁黄大叔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你妈在老鹰岩那陡坡上摔滚了,从坡上一直滚到了坡下,可能摔坏了腿和腰。”没等黄大叔说完,我就拼命地朝母亲出事的老鹰岩跑去……

  从此,母亲的腿就成了残疾,我也为此付出了不可挽回的代价。为了承担起家的责任,只好辍学回家务农,当起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庄稼汉。真是应了一句俗话,“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母亲摔坏腿的下半年,父亲因矽肺晚期也撒手离我们而去。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母亲就与我们别离了三十年。老屋移了新地,换了新装。只是那几棵香椿树,随着乡镇工业园区的投产,早已不见踪影。只是香椿树和母亲一样,永远成为我心中的念想,伴随我的余生。

  不管我走到哪儿,在春夏之季,我都喜欢买香椿芽。那味道不仅仅是香椿芽本身的味道,它有着乡情的味道、亲情的味道、岁月的味道。只要看到了香椿树,我都要停下脚步,久久地注视一会儿,犹如注视着母亲的身影,或拿出手机拍个照,拍下那多彩的姿势,仿佛就是在给母亲正面、侧面多角度拍照,这让我多了一些安慰。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