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艾蓝
我对北京的感情有点复杂。
《人间词话》二十四说:《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苏樱先生在解读这段时说,“望尽天涯路”所望尽的,正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北京于我而言,便是曾经的“伊人”。2009年,如愿考上研究生的我,看着灰瓦红墙的旧楼房,认定自己跟北京有一段缘。2018年,揣着离婚证离开北京的我,在车上单曲循环《给你们》,听着那句“一定是特别的缘分,才可以一路走来变成了一家人”,心里想的是,我从此没有家了。
没有机会“独上高楼”,没有时间“望尽天涯路”,五年就过去了。坐在出租车里,听同事说着窗外是哪里哪里,心中没有波澜的我在想,原来真的会有一天,北京会像杭州、武汉、厦门、苏州一样,只是又一个新的陌生城市。这样就很好。
这次进京的情绪波动在第二天晚上,发生在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就是母校附近。出租车驶过五道口地铁站的时候,太多记忆的碎片冲出来。六年的求学生涯,2000多个日夜,年轻时认识的人,去过的地方,犯过的错。
来不及多想,已经迟到十多分钟了。进商场,到四楼,那家餐厅门口,头发全白,驼着背,左右张望的,是我的恩师啊。身上穿着厚厚的外套,依然瘦瘦的,看到我一下子笑起来。
餐厅里有点吵闹,但耳边尽是老师师母声声的问候和叮嘱,老师主要问工作,师母主要问生活和孩子。五年了,我自然要把这五年所有的好都大张旗鼓说出来,把所有的不愉快小心翼翼藏好,拿出精心准备的小礼物,还要献上最好的笑容。直到听到那句: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北京,我原谅你了,是向往过、深爱过、奋斗过、挣扎过、遗憾过,以为释然了,之后的原谅。
泰戈尔说,天空没有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老师和师母的牵挂,就是我来过的证明,也是这座城市温暖过我的证据。不求像琼瑶阿姨的小说《在水一方》,有个大团圆的结局,我与北京,这样就很好。
(作者系嘉兴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