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嫣
“今晚我带你去看戏哦。”我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很快她就回了一个欢快的表情包,禁不住调侃她,“表情包都会用,比我时髦。”
母亲年近八十岁了,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会猜她不过七十岁,她也很享受关于年轻化的赞誉。不过她的确有这个资本:身材挺拔,发丝浓密,思想开明,思维清晰。在刚刚踝关节术后半年不到的情况下,居然又能出游了,前几天与老姐妹同游杭州,身份证不小心遗失,不慌不忙在高铁站补办好,自行回家。据说当时补办的窗口关闭着,排了一行焦急的乘客,还是母亲捕捉到墙上张贴着的信息,果断拨打电话喊来工作人员。
母亲出生在丁家桥的一个宅院里,四五岁时突逢家庭巨变,从小跟随她的外祖母长大。这位小脚老太太在一个旧式大家族中历练,年轻时即守寡掌家,教会了母亲一切的生活技能。我幼年时,母亲已是一名出色的裁缝,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母亲的服装厂拥有百余名员工。对,她就是你想象中的女强人,一个女强人该有的品质和特征她都不缺。别人有严父至少还有个慈母,在我的记忆里却只有严父严母。我少年时所有衣服能想起来的都是粉色,因为这是母亲认为该有的颜色,不容抗拒,三十多年过去了,我的粉色少年还扎根在初中同学的记忆之中。
有赖于母亲,我和兄长皆未尝过那个年代的贫困。在农村,大部分家庭还不重视读书的情况下,我和兄长隔了三年的中考,母亲每次都放下工作,在我们异地参加考试的校舍边借下舒适的庭院供我们休息,每天托人细心做好一日三餐(那时母亲还未学会做饭),并煮好一壶咖啡,兄长中考那年是1986年。除此之外,年少时其实跟母亲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甚至新年时,她要远赴云南,与人斡旋,追讨货款。
工作中的刚毅、果决,回到家庭中要求柔情似水确是强人所难。那时,也不流行家庭教育之说,大部分家庭还在温饱线上挣扎,所表现的一切皆是出于生存本能。和母亲并不亲密,或许我的基因里也始终继承了母亲的主见,有时相同的人反而相看难,只是当时并未察觉。
现在,母亲老了,回归家庭,从前被我们嫌弃的厨艺时不时出现惊喜。有母亲的饭菜照料和嘘寒问暖,总觉得自己还是被娇养着。我也忽然懂了,每一个母亲,只要子女需要,她随时都会化身为那个被需要的角色,年轻时的奔波和强势,如今围着炉台生活起居,皆是。
如今想想,在母亲强势的年代,我的少年时期,其实是有过柔情的。比如母亲的录音机和一抽屉的戏曲磁带,《汉宫怨》《红楼梦》《何文秀》《五女拜寿》等,我曾在这台录音机反复前进、倒带中倾听与哼唱,一直持续到兄长后来买来了流行音乐磁带。母亲有时候也会带我去看戏,现在想来她入迷时的跟唱应该是最放松的时刻。在文学书籍缺少的童年,我对历史故事、人物有了兴趣似乎也是这样开始启蒙的。母亲其实是参与我的童年性情培养的,只是当时被母亲的强势和坚硬的外壳所惧而漠视。当我离开母亲独自生活结交的密友,是同学里黄梅戏唱得最好的,至今我们依然惺惺相惜。
晚饭后,母亲换上自己裁剪制作的得体衣裳,与我一路回忆着年轻时的追戏情景,一个个熟悉的演员、剧名从她嘴里蹦出来,仿佛回到属于她的闪烁年代。从母亲兴奋的叙述中,我忽然发觉,她从前追过茅威涛,现在迷上王佩瑜,皆是潇洒飘逸、气度非凡的女性,而她在生活中的坚韧和挺拔,仿佛都在此刻使我了然、领悟。
大幕徐徐拉开,一生素衣的桂英在舞台上控诉王魁的辜负。母亲生怕我看不懂,悄悄与我分享剧情、传承与唱腔。朦胧的微光下,我偶尔打量母亲生动的面容,原来,操劳坚毅的母亲,生活里也可以是一首诗、一阙歌,是子女慢慢盼望、搜寻,怀带逐渐加深的柔情,经过长长岁月后的理解与深爱。
(作者系医务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