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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虚铃

日期: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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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小燕

  

  与朋友一起去拜访大潘,车子在地下车库停稳,打电话给大潘,车库的门禁必须主人亲自下来打开,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喜悦,说,请等一下哦,会有一位穿藏蓝色衣服的人来开门。略等,就见大潘从玻璃门禁的对面笑着走来,我一愣,见他着一身藏蓝色棉麻家居服,便明白了他的玩笑。这一转念,他便已至近前,一手按门禁按钮,另一手作欢迎状,欠身说:“穿藏蓝色衣服的人来给你们开门了,请进。”众皆欢喜入内。

  大潘的家是江景房,正对着浩浩渺渺的钱塘江,阳台上一株茶梅,一人多高,朱红色的花朵缀满绿叶间。大潘说,这茶梅越来越令人惊喜,前段时间外出,回来后发现阳台上铺了一地的落花,幸好黛玉不在,不然又惹出忧愁来了。说完,眨着眼睛冲我们笑,他的笑容总是给人明净的感觉。

  上好的老白茶早在炉子上煮着了,琥珀色的茶汤在玻璃茶壶里透着清澈的光泽,知是上品。大潘边给我们分茶,边说:“我们先来一道老白茶,接着还会有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当然,还会有接下去的很多道。”

  “只要不是五迷三道,其他都没有问题。”朋友笑道。

  大潘原是个企业家,又是修行人,素食主义者。疫情前,他卖掉了企业,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或游历,或参禅,或问学,平日少出门,少交往,生活做足了减法。

  话题围绕着黑塞的小说《悉达多》铺展开来,这是我们近期共同在读的书,这本书就放在茶桌的一端,打开来,里边做了很多笔记,叠在一起的,还有另一本书《谢尔基神父》,是多年前我们一起读的书。大潘说,这两本书可以合起来看,写的都是修行人,虽然是不同的教派,但人性是相通的,殊途同归。最后都会在一个“唵”字,或者“阿”字上趋向寂静、空阔、深邃、虚灵,或者是我们无法言说的境界。

  侃侃而谈中,他突然转移方向,放下盘着的腿去厨房。原来第二道是每人一个乌黑的茶叶蛋,煮得很透的样子,剥开来,药香弥漫。“是用中药方子煮的哦,大家都要补一补。”说这话的时候,他一脸笑容。

  第三道是每人一个热气腾腾的甜玉米,玉米是他的常备食物,我们每次来,都有充足的库存,晓得,他常常简单到只用一个玉米就打发了自己的正餐。而我们到大潘家的餐饮,每次都是这样不拘一格的零零碎碎,正好合了我们简淡的性情。

  第四道,极其特殊,是《虚铃》,一首唐代的尺八曲。大潘说:“这是最早的尺八曲,真是太神奇了,我们可以听到传自唐代的乐曲。我就是因为听到这首曲子,才起意学尺八的。这曲子最容易学,也最难学,每学到一个阶段,都会回过头来融汇到这个曲子中,后来我明白了,其他曲子都是过程,只有这首曲子是归属。”

  彼时,暮色即将降临,而夜灯还未亮起,钱塘江上弥漫着早春的浅淡雾气,南岸鳞次栉比的建筑,虚化成了莫奈色块。大潘双手将尺八举至头顶,低头静默几息,肃穆地将尺八吹口抵至唇边,一声起,粗犷、深邃、悠长,便觉是来自荒野的亘古召唤,周边万物渐渐隐退,有风自江水的源头来,自天际来,自丛林中来,似静对天地玄默的万无,又似远观市井喧闹的万有。

  我不由闭起了眼睛,一颗心便顺着尺八的声音荡了开去,到了一个空阔之境,不知何来,不知何去,不知何在,茫茫无尽,又绵绵不绝。再听,又似漫漫红尘之意渺渺其中,相望不相闻,潇湘无限路,似喧闹之后的空荡,爱而不得,愁而无尽的悲凉。是月圆之夜,是雪后初晴,是枯藤老树,是大漠孤烟直,是星垂平野阔,是春来江水绿如蓝,是停车坐爱枫林晚。到后来,竟觉得内在的浊气都被一声声抽了出来,没来由地落了泪,悄悄拭了去,睁开眼,见钱塘江边的灯火已次第亮起,映在江面上,似琉璃流动,一艘游轮,无声地缓缓行进其中,似真似幻,不知从哪个年代而来。而室内幽暗,只小小一枚烛火,在佛前静静仰望。

  这是一道大餐,疏落而悠长,质朴而深情,清凉而厚重,以至于第五道的素馄饨、第六道的巧克力蜂蜜蛋糕等,都沦为平常。吃喝的间隙,百度了《虚铃》的来处。1200年前,普化禅师常常在街市摇铃,口里念着偈子:“明头来,明头打;暗头来,暗头打;四方八面来,旋风打;虚空来,连架打。”而他涅槃时,空中亦铃声不绝。河南府张伯喜欢吹管,据此意境作了曲,不想成了传世最早的尺八曲。南宋期间,日本心地觉心禅师来中国求道,某日清晨,听到一种非笛非箫的声音,感受到一种大彻大悟的静寂,循声而去,见一居士吹管,方知是尺八曲《虚铃》,遂潜心学艺。回日本后,将尺八的吹奏与佛学结合起来,是为吹禅。

  深夜,车子驶出车库,打开的车窗隐隐有《虚铃》一声声传来,也许是大潘在高楼上的吹奏声乘着夜色而来,也许是我心头的声音盘旋不去,竟觉得马路上闪烁着的灯光如丛林,行驶在车水马龙里,亦如行驶在洪荒之中,有召唤,从崇山峻岭中来,从汪洋大海中来,从历史长河中来,又似从宇宙深邃处来。

  (作者系古琴教师)